第14章 撕标签

医务室的帘子拉得严严实实，消毒水的味道呛得鼻子发痒。我在最里面那张床上躺着，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条纹毯子，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上午第三节课的时候，班主任看我脸色确实不好，开了张条子让我来医务室躺着。我本来是装的，进来之后躺了一会儿反倒真有点头晕——昨晚上基本没睡，脑子里全是顾言深站在楼梯拐角那副样子。他明明看到我了，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钥匙在他手里转了一圈。那声音不像是慌张，更像是一种回答——答案给你，你自己猜。

赵姐没来找我。一整个上午，手机安安静静。

我翻了个身，给陈默发消息：她没来。太安静了。

陈默回：越安静越糟。她在等你自己露头。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刚要回，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了。校医探头进来：“林晚，有人找。”

我心里一紧，坐起来。校医身后站的人是赵姐。她今天穿了一件枣红色的风衣，头发挽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桶，笑得跟个没事人似的：“晚晚，我听你爸说你感冒了，给你炖了点汤送来。你爸今天也不舒服，你们爷俩真是赶一块了。”

她一边说一边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顺势在床沿坐下。那股香水味飘过来，甜的，搀着一点烟味。我注意到她坐下之前往枕头边扫了一眼——手机屏幕还亮着我跟陈默的聊天界面。我按了一下侧键锁屏，动作很自然。

“谢谢赵姐。”我嗓子捏出点沙哑的调子，“我爸今天好点没？我早上给他打电话他没接，估计还在睡。”

赵姐脸上的笑僵了那么零点几秒，随即就恢复了：“你爸的手机昨晚上没电了都不知道，我这早上给他打电话也不通，后来打到家里座机才找到人。他说嗓子疼，今早去医院挂水了。”

我低头咳了两声，没接话。她在试探，想确认我爸到底在哪儿。我刚才故意说我爸没接电话，她已经自己编排了一个“医院挂水”的版本——意思是她知道我爸今天不在家。她为什么会知道我爸不在家？她给他打过座机？还是她今早已经去过我家？

“对了晚晚，”赵姐打开保温桶，汤勺搅了两下，“你们公司最近急着签的那份合同，你知道吧？你爸这嗓子一时半会儿好不利索，他想让我代签，但人家甲方说非要法人本人到场不可。你能不能帮我劝劝他，别硬扛了？这种事拖不得。”

她说着把汤递过来，我接过来的时候碰到她手背，凉的。这种天她穿这么单薄，手冻得跟冰块一样，脸上却一点都在意。我低头喝了一口汤，是冬瓜排骨，炖得挺烂，真材实料。我在心里想，赵姐对我家这么细心，偏偏是那把最会捅刀子的刀。

“我劝不动他。”我把汤碗放下，“我爸这个人，合同的事从来不让我沾。赵姐您比我清楚。”

赵姐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笑了笑：“那是他护着你。行了，你好好休息，汤记得喝完。回头你爸要是联系你了，你跟他说一声，就说周总那边又打电话催了，让他尽快回个话。”

她走的时候把帘子带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哒哒哒地远了。我低头看着那碗汤，汤面浮着一层油光，冬瓜漂着，排骨沉在底。我忽然想起来我拍到的账本照片里有一组数字——七月和八月，连续两次从公司账上划出来的钱，去向写的是“办公设备采购”，批次编号连着的。但那个时间段公司根本没买过任何设备。

我爸公司里能批这种单子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我爸，一个是财务总监赵姐。我在账本上看到的审批签字，是我爸的章。但我爸那段时间人在外地出差，章一直锁在办公室抽屉里，只有行政那边有备用钥匙——赵姐管行政。

我把汤倒进医务室的洗手池里，拿着手机翻出那组照片，放大看了三遍。然后我找到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发了条消息：周叔，您今天下午四点半那里见。另外您帮我查一件事，公司八月份的办公设备采购清单，谁签的字、谁盖的章，走的是哪个银行账户。越快越好。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回复来了：你确认要查这个？这个项目牵扯到的人不少。

我回：查。有什么事我担着。

回复又来了，是一串银行账号。后面跟了句话：这笔钱最后转到的是一个叫周振山的私人户头。周振山是周叔自己。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忽然就笑了。赵姐啊赵姐，你从账上划出去的钱，绕了一圈，最后进了你自己弟弟的口袋。这件事我前辈子不知道——如果我这辈子不知道，我爸签完那份合同，钱就再也追不回来了。

我删掉消息，给陈默发了条微信：赵姐把账上的钱转给自己弟弟了。她这么急着让我爸签合同，是因为她自己那个窟窿填不上了。她借了外债，等合同分成打下来才还得上。顾言深扣着她的钥匙，不让她跑——她不是顾言深的同伙，她是顾言深的人质。

陈默回了一个字：妙。然后又说：那你爸今天不在，赵姐今晚一定会再去找你。她需要有人帮她逼你爸签这个字。

正想着，医务室的门被人推开了。我以为是校医回来了，随口说了句“我没事”。脚步声却没停，一直走到床前，我帘子又被人掀起来。顾言深站在床边，手里拿着我那个防丢标签。标签上的背胶已经干透了，他拿在指尖，像夹着一片树叶。他没看我，看着那个标签，声音很轻。

“你知道这玩意儿有追踪功能吗？”他说，“我在赵姐家鞋柜里找出来的。不是你的——是别人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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