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账本

走廊里静得能听见灯管电流的声音。我爸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边缘，半天没说话。

照片拍得不算清楚，光线暗，但还是能看见赵姐站在一辆黑色车旁边，副驾驶车窗降下来一半，露出半张脸——顾言深。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不像上下级交代工作。

我看不懂法律条文，但我看得懂照片里那个距离。那不是一个司机被甲方叫住说话的距离，那是家里人在门口说话的距离。

我爸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你哪来的？”

“我自己拍的。”

“什么时候？”

“前天下午，他来找赵姐，就在公司后门那条街。”

我爸把手机还给我，侧过头看了一眼会议室的门。隔着磨砂玻璃能看见那个灰西装的男人还在喝茶，老周在翻合同，头都没抬。我爸转回来，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自己的女儿：“你知道对面那家公司的底细？”

“注册才三个月，法人找不到，公司在城郊一个空壳地址。”我把陈默查到的一口气说完了，“预付款压到三成，不是他资金紧张，是因为金额太大他怕被审计盯上。”

我爸没接话，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走廊窗外。下午的阳光打在他侧脸上，能看见鬓角几根白发。我这辈子第一次发现，我爸头发白得这么快。

沉默了一会儿，他问：“老周知道这些吗？”

“不知道。”我说，“但我不确定他是不是不干净，我只知道这件事赵姐一定参与了。”

我爸闭了一下眼。他再睁开时，没有问我把这事查到底的原因，他知道我不可能无缘无故查这些。他低声问：“你让我看这个，是想让我怎么做？”

“今天先不签。”我说，“明天你再跟他约一次，说财务需要补个明细，就把时间拖一天。”

“拖一天能有什么用？”

“我想办法。你给我一天。”

我爸看了我很久。那眼神很奇怪，像在看着什么他从来没见过的陌生人，又不全是警惕。半晌，他抬手拍了拍我肩膀：“我闺女长大了。”

他转身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那个灰西装男人放下茶杯笑着站起来：“林总，咱们接着说？”

“这样，今天先到这儿。”我爸拿起桌上的合同，指尖在签字页上按了一下，像是在忍住什么，“我下午还要去趟银行对一下账。明天下午同样的时间，你再跑一趟？合同细节我再看一眼。”

灰西装男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很快又恢复：“行行行，林总您先忙，明天我再过来。”

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跟我爸握了握手，目光扫到我身上时顿了一下。我看到他的眼睛——那目光太稳了，换普通人，合同没当场签约，多少会露出一点焦虑。他没有。他只是朝我笑了一下：“这是林总女儿啊，长得真像你。”

“是，高三了，不省心。”我爸笑道。

灰西装男人走后，我把我爸拉到茶水间里，确定周围没人，关上门。

“爸，这事你不能问老周，也不能问赵姐。”我说，“如果你明天不得不签，那后天呢？后天也不行。最好的办法是让对方自己撤出去。”

“怎么让他自己撤？”

“你把合同里的预付款比例拿出来，在明天的会上当众念一遍——念到三成的时候，你配合表情迟疑一下，别多说话。他要是问怎么了，你就说你们财务审计最近在查过账，不是针对这笔项目，就是例行。”

我爸眼神一变，像是明白了什么：“你是让我吓他一下。”

“对。”我说，“他要是心虚，他明天下午就不会来了。”

我爸靠在茶台边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冒出一句：“如果他不心虚呢？”

“那你就查账。”我说，“赵姐手里有一个工程队的账，她儿子亲口说的，有个车队的大单走账麻烦——你回头看看那笔钱去了哪里。”

我爸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了。他给我倒了一杯水，推到面前：“你前面这半辈子，我没怎么操过心。你要是真想管这事，就告诉我一句实话——你为什么突然开始查这些了？”

我握着那个纸杯，水烫得指尖有点疼，但我没松手。

“爸，我做了个梦。梦里——”我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你坐牢了。”

我爸没说话，只是看着我。茶水间里排风扇嗡嗡地转着，窗外马路上有喇叭响了一声，又安静了。

“梦都是反的。”他最后说了一句。

我没反驳他。我知道那不是梦。但我现在说再多他也只会当我小说看多了。我从椅子上跳下来，把纸杯丢进垃圾桶，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爸叫住我：“林晚。”

我回头。他站在茶水间那盏日光灯下面，整个人像是被洗过一遍，他说：“你刚才那张照片的事，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

“我知道。”

我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手机震了。是陈默发来的消息：“怎么样？”

我低头打字：“合同没签，我让他明天再来，到时候我去你那儿拿东西。”

他回得很快：“我下午放学去找你。”

“你不怕被顾言深看见？”

“他今天不在学校。”陈默回了一句，停了几秒，又发过来一条，“他一下午都在城南汽修店，跟顾兴一道走的，去了银行。”

我站在公交站牌底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顾言深今天下午去了银行。他去的不是学校，不是他家里——是跟他的人一起去了银行。

我之前说只能拖一天，原本是给他设的圈套。

现在我突然怕了，这个局，到底是谁在给谁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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