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夜路

我冲下楼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教学楼走廊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几个值日生拎着垃圾袋往楼下走。我一边跑一边给我妈拨电话，响了四声，她接了，声音带着点杂音，像是在路上。

“妈，你在哪？”

“刚下班，往你学校赶呢。”她说，“你爸怎么了？刚才你那个同学给我打电话——”

“哪个同学？”

“好像是叫陈默。他说你爸在停车场等了很久，让我来接你爸，怕他出事。”

我脚步一顿，攥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陈默为什么会有我妈的电话？我没给过他，我爸也不可能给——我重生回来这几天，连我妈的联系方式都还没存进新手机里。

电话那头我妈还在说话：“那个同学声音听着挺稳的。你爸这人就是犟，说什么都不听，我跟他说了多少次了……”

我打断她：“妈，你现在到学校了？”

“还有两个红绿灯。你爸的车停哪个区？”

“B区。”我顺着刚才陈默说的方向报给她，挂了电话，继续往楼下冲。

到停车场的时候，我远远看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B区最里侧，车灯亮着，车窗没关。我跑近几步，看到我爸坐在驾驶座上，头歪在一边，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又像不是。

我伸手拉车门，没锁，拉开的那一瞬间，一股浓重的酒味扑面而来。

我爸不喝酒。

我一直知道，他以前应酬的时候也是能推就推，实在推不掉就抿两口，从不让自己喝多。因为酒这个东西容易误事——这是他自己说的。

可现在，他车里那股酒味，明显不是抿两口的量。

我弯腰去拍他的肩：“爸？爸！”

他没应。我探了一下他的额头，有点烫，呼吸倒是平稳，像是真的睡着了。我看了一眼驾驶座旁边——副驾上放着一个保温杯，盖子拧开了，里面还剩半杯水。

被人下酒了，还是他自己喝的？

我正要把那保温杯拿起来，一只手从我身后伸过来，先我一步拿走了杯子。

我吓了一跳，猛地回头。陈默站在车门旁，手里捏着那个保温杯，低头闻了一下。

“不是酒味。”他说，“是糖水。”

“糖水？”

“你爸有低血糖，喝了这个容易困。”陈默把杯子盖好，“但这杯的糖浓度不正常，甜得发腻——谁给他泡的？”

我脑子转得飞快：“今天下午，我爸在公司，前台——”

话没说完，陈默已经把保温杯放回原处，转而拍了拍我爸的脸：“叔叔？叔叔，醒醒。”

我爸眼皮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看到我站在他面前，愣了一下：“晚晚？你怎么过来了……”

“你来学校接我，怎么在这睡着了？”

我爸揉着太阳穴，有点迷糊：“嗨，我寻思等你放学，就先在车里眯一会儿……诶，我怎么睡着了，居然睡了这么久？”

他看了一眼手机时间，脸色变了：“八点了？！哎哟，我这怎么——”

“爸，”我弯下腰盯着他的眼，“你今天下午在公司喝过什么？”

“下午——”他回忆了一下，“下午小刘给我泡了杯茶……对了，赵姐还给我递了一碗银耳汤，说是新来的厨子做的，让我尝尝。我喝了一口，有点甜，就放那了。”

赵姐。

那是我爸公司管了八年后勤的老人，从我小学的时候就认识她，每年过年她都会给我包红包。

我心头那根弦绷得发紧。

“爸，你今天晚上直接回家，哪都别去。”我说，“还有，回家之后把公司前台和厨房的监控都调出来，存一份到你的网盘里，别让人删了。”

我爸皱起眉：“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你听我的。”我说，“回头我再跟你解释。”

他没再问，点了点头。我妈这时候也赶到了，从车里下来，一边数落我爸一边扶他上她的车。我爸有点不好意思，老老实实跟着走了，走之前还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挥了挥手：“你自己早点回家，别在外面瞎逛。”

“知道了。”

等两辆车开走之后，停车场一下安静下来。夜风有点凉，我站在路灯底下，看陈默站在车边，手里还攥着那个保温杯。

他低头看了看杯底的标签，又把它放了回去。

“标签上写着‘后厨自制’。”他说，“用的料是木糖醇，零卡的。”

“你认识？”

“泡这个的人心思很细，知道低血糖的人不能吃白糖，就用木糖醇代替，糖分高了但吃不出来是木糖醇的味道——只有同时了解这两件事的人才会这么干。”

我沉默了一会儿。

“赵姐跟了我爸八年。”

“八年不算长，”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小袋，把那杯底的残留水倒进去一点，封好口，“如果她是从一年前就开始动手脚呢？”

他这句话落在我耳朵里像一颗钉子，钉得我浑身发冷。我看着他面无表情地把那小袋放进背包夹层，忽然发现我刚才一直忽略的一个问题——陈默，一个高中生，为什么会有这种取样用的密封袋？

他抬眼看我一下，像是知道我脑子里在想什么，没等我开口，就先把话堵了回去：“我爸以前是干刑侦的。”

“……以前？”

“他出事之后，”陈默说，“家里留了点他之前用的东西。我拿来装东西，顺手而已。”

他说得轻描淡写，连眉头都没动一下。我看着他背着书包往门口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地面上拖出一道瘦削的轮廓。

“陈默。”我喊住他。

他回头。

“你爸是怎么出的事？”

他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交接处，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替人顶了锅。”

他顿了一下：“十四年前的事，那人现在还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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