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尘封的记忆

母亲苏清玉的遗体火化后，沉珂抱精致的骨灰盒，站在殡仪馆外空旷的场地里。

十一月的寒风呼啸着掠过，卷起地上的枯叶，也将她单薄孝衣吹得紧紧贴在身上。

她脸色煞白，嘴唇冻得发紫，整个人像一尊即将破碎的冰雕，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苏白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在寒风中微微发抖的身影，心揪得生疼。

他拿起一件厚厚的军大衣，塞给旁边不停跺脚取暖的苏白冰：“去，给珂珂妹妹披上，外面太冷了。”

苏白冰搓着手，缩着脖子，连连摆手：“哎呀大哥，你去呗！这么点路，干嘛老使唤我？昨晚你陪珂珂在车里休息，我可是一个人在灵堂对着冷风烧了一晚上的纸钱，冷的要死，这会儿还没缓过来呢！”

苏白被他的话噎了一下，无法辩驳，只得硬着头皮，自己拎着军大衣走了过去。

他尽量让自己的动作显得自然，像一位寻常兄长关心妹妹那样，将大衣轻轻披在沉珂肩上，声音放得低柔：“穿上吧，小心别感冒了。”

沉珂微微一颤，抬起头，目光与他短暂相接。

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绝望和咄咄逼人，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她点了点头，低低地“嗯”了一声，拉紧了身上的大衣，依旧沉默。

骨灰盒被小心翼翼地请回乡下老家，安置在堂屋灵堂的供桌上。

沉珂上前，点燃三炷香，恭敬地拜了三拜，插进香炉。

随后，她便按照习俗，跪在灵堂一侧的草垫上，准备答谢前来吊唁的宾客。

每一位亲友上前焚香祭拜，沉珂都需要深深地叩首回礼。

她做得一丝不苟，姿态端庄，那种沉浸在巨大悲伤中却依然保持的高门大户出来的礼节，让前来吊唁的乡亲们既心疼又敬重。

当苏白随着人群走上前，点燃香烛，对着姑母的遗像鞠躬时，沉珂在他面前缓缓跪下，叩首。

平辈沉珂本是不需要跪拜的，可是，此刻，沉珂真的很想跪苏白，她想要祈求苏白，不要离开她。

苏白看着她低垂的、露出纤细脆弱脖颈的身影，心脏像是被狠狠拧了一把。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抢先一步弯下腰，伸手将她扶起，触碰到她冰凉的手臂时，指尖都在发颤。

沉珂借着他的力道站起身，依旧低眉顺目，没有看他，只是轻轻抽回了手。

苏白退到一旁，目光却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那个在月光下会对他娇嗔微笑的女孩，那个在江边大胆告白的女孩，此刻被裹挟在传统的丧葬礼仪和巨大的伦理悲剧中，浑身散发着一种易碎而高贵的美，这种美，却像一把钝刀，凌迟着他的心。

灵堂里请来的丧乐班子吹吹打打，哀婉的唢呐声盘旋不去。

所有的流程都在执事人的指挥下进行。

送葬的时刻到了，母亲的骨灰盒被请进一顶小小的轿子，由请的八角抬着。

唢呐开路，鞭炮齐鸣，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向村后的山上走去。

沉珂抱着母亲的遗像，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按照规矩，她需要面向送葬的人群，倒退着行走，每走一段路，便要停下，转身向后方的人群跪拜致谢。

山路崎岖，碎石遍布，她穿着孝服和软底布鞋，一次次地跪下、起身，动作却依旧保持着令人心碎的优雅。

沉家一位堂姐在一旁搀扶着她。

苏白混在送葬的人群中，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一次次跪拜的白色身影。

看着她因疲惫和悲伤而微微摇晃的身体，看着她每次跪下时膝盖接触冰冷地面带来的轻微颤抖，他心疼得无以复加，恨不能冲上前去代替她承受这一切。

可他不能，他甚至连上前搀扶她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像一个局外人，眼睁睁地看着，心如刀割。

一路跪拜，一路哀歌，终于将母亲的骨灰安葬在了苏家祖坟旁。

葬礼结束，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疲惫不堪。

大家纷纷选择乘坐事先安排好的汽车或三轮车下山，前往苏清瑾家准备吃丧宴。

沉珂却执意要自己慢慢走下山。

她没有看任何人，抱着母亲的遗像，独自踏上了下山的小路。

苏白默默地跟在了后面。

山路蜿蜒，树木萧瑟。

前面步行的人渐渐走远，山路之上，很快只剩下他们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

脚步声和风吹过树林的呜咽声交织在一起，更添寂寥。

苏白加快几步，追上沉珂，在她身边停下，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珂珂，山路难走，我背你下山。”

沉珂停下脚步，没有看他，也没有拒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苏白转过身，微微蹲下。

沉珂顺从地趴上了他宽阔的背部，双臂环住他的脖颈，将脸颊轻轻贴在他的脊背上。

隔着厚厚的衣物，似乎还能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温热和坚实的心跳。

苏白不愧是特警出身，即使背着一个人，下山步伐依旧稳健有力，没有丝毫打颤。

一路上，两人都沉默着。

曾经的亲密无间和炽热爱恋，此刻被一道名为“血缘”的鸿沟生生隔开，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而危险。

沉珂闭着眼，感受着这份偷来的、注定短暂的依靠，而苏白则背负着沉甸甸的她，每一步都踩在理智与情感的钢丝上，不敢有半分旖旎之念，因为那念头之下，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到了山脚下，苏白轻轻将沉珂放下。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进了苏清瑾家的老宅。

院子里已经摆开了酒席，人声鼎沸，与刚刚山上的肃穆形成鲜明对比。

沉珂看着满桌的菜肴，却没有丝毫胃口。

丧母之痛和身世真相的双重打击，让她身心俱疲。

她低声对父亲和大舅舅说了离席的缘由，便独自转身，走向大舅舅指给她暂时休息的房间。

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久未住人的尘埃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简洁，一张老式的木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

沉珂走到梳妆镜前坐下，镜中映出一张苍白、憔悴却依然美丽的年轻面孔，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迷茫与哀伤。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房间，最后定格在那张铺着素色床单的老床上。

忽然，一些破碎的、被岁月尘封已久的画面，毫无预兆地闯入了她的脑海。

很小的时候，大概四五岁光景，那时父母忙于事业，她似乎曾被短暂寄养在大舅舅家里。

因为奶奶和父亲那边的堂姐妹并不喜欢她，她常常受欺负。

画面一闪：一个院子里，几个大点的女孩正在推搡她，骂她是“没爹妈要的野孩子”。她吓得直哭。就在这时，一个比她高半个头的男孩冲了过来，挡在她身前，对着那个带头欺负她的堂姐吼：“不准你们欺负珂珂！”甚至还抬手打了那个堂姐一个耳光！

那个男孩，眉眼依稀，正是年幼的苏白。

另一个画面浮现：就是在这个房间，这张老床上，年少的苏白像个小霸王一样趴在床上，扭着头对她喊：“珂珂，快点过来！我背好痒，快帮我挠挠！”

老旧的记忆画面里，孩子们玩过家家。几个半大男孩学着大人的样子，要把扮演“新娘”的女孩压在身下。其中一个男孩笑嘻嘻地来拉沉珂，也要和她“入洞房”。小苏白立刻冲过来，一把将沉珂拽到自己身后，护着沉珂：“珂珂是我的妹妹！她当然要跟我过家家！”

记忆的画面变得有些模糊却惊心——小苏白模仿着其他男孩的样子，也将小沉珂压在了身下，两张稚嫩的脸庞凑得很近……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沉珂猛地捂住嘴，瞳孔骤然收缩，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难怪在飞机上初次见到苏白时，就觉得仿佛认识了他很久很久。

他们…真的认识。

在遥远的童年，在彼此还不谙世事的年纪，他们曾有过这样一段被遗忘的、亲密无间的过往。

这个突如其来的认知，像一道强烈的闪电，劈开了重重迷雾，却也将她推向了更深的混乱与痛苦深渊。

童年模糊的守护与亲近，与如今炽热却禁忌的爱恋交织在一起，让她对苏白的感情，变得更加复杂和无法割舍。

她该怎么办？这段早已埋藏在岁月尘埃下的缘分，究竟是他们命运的馈赠，还是又一个更残忍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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