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拿你怎么办

苏清瑾作为村中老支书，行事雷厉风行，号召力极强。

苏清玉的遗体暂时被运到了殡仪馆，老家需要开设灵堂，情请人办丧，苏瑾清一声安排，乡下的灵堂很快搭建起来。

殡仪馆这里要停灵三日，再送去火化。

灵堂庄严肃穆，黑白两色的挽联垂落，空气中弥漫着香烛和纸钱燃烧的特殊气味。

沉珂穿着一身发白的孝衣，头上戴着孝巾，跪在冰冷的棺木前。

她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精致木偶，眼神空洞，只是机械地、一张一张地将手中的纸钱投入面前跳跃的火盆。

火舌舔舐着黄纸，卷起黑灰，明明灭灭的光映在她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上。

她死死盯着灵位上母亲的名字，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无声呐喊：“妈妈…妈妈…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砸进火盆里，发出细微的“嗤嗤”声，瞬间蒸发，仿佛连她的悲伤都被这火焰无情地吞噬了。

几位表姐、姐夫和表哥苏白冰等人也在一旁陪着守灵。

然而，长夜漫漫，最初的悲伤过后，倦意和无聊袭来，难熬的守灵夜。

他们在灵堂角落支起了一张小桌，搓起了麻将。

“哗啦啦”的洗牌声、出牌的吆喝声，与这哀悼的氛围格格不入。

到了凌晨，麻将局仍在继续，甚至愈发兴致高昂。

沉珂依旧一动不动地跪着，背脊挺得笔直，仿佛在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惩罚自己，或是向母亲表达着最后的孝心与不舍。

只有那不断投入火盆的纸钱和无声流淌的泪水，证明着她还活着。

苏白站在稍远处的阴影里，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沉珂那单薄而倔强的背影。

他的心像被紧紧的揪住了一般，痛得无法呼吸。

他想上前，想将她拥入怀中，想告诉她别哭了，想替她擦去眼泪…可他不能。

他害怕自己一旦靠近，眼神里无法掩饰的心痛与爱恋会暴露人前，被那些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可能洞察一切的亲戚们看出端倪。

他只能像个懦夫一样，远远地看着，承受着内心的凌迟。

“自摸！清一色！给钱给钱！”苏白冰兴奋地推倒牌，叼着烟，得意地嚷嚷着。

他码着牌，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沉默不语的苏白，“大哥，不是我说你，懂事点啊。我知道你心里还记恨姑姑当年不肯借钱帮你们家渡过难关，但如今姑姑人都走了，逝者已矣，多大的仇怨也该放下了。”

苏白喉咙发紧，低声道：“我没有记着。”

苏白冰吐了个烟圈，一边码牌一边说：“既然没记着，那你倒是去关心一下珂珂妹妹啊！你看她，在那儿跪一晚上了，水米未进，再这么跪下去，膝盖还要不要了？身子也得垮掉！”

旁边打牌的姐姐姐夫们也纷纷附和：“是啊苏白，做人格局要大一点。”

“快去劝劝珂珂，让她歇会儿。”“这夜里寒风嗖嗖的，她刚吐了血，身体虚着呢，你扶她去车里暖和一下。”

众人的催促像一根根针，扎在苏白本就紧绷的神经上。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取过一件厚厚的军大衣，一步步走向那个跪在火盆前的白色身影。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一位寻常的、关心妹妹的兄长，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珂珂妹妹，别跪了。地上凉，寒气重，你身体受不住的。我先送你回车里去休息一下，纸钱我来帮你烧。”

沉珂的背影猛地一僵。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哭得又红又肿的眼睛，盛满了未干的泪水，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像破碎的星辰，直直地撞进苏白的眼底。

那眼神里有巨大的悲伤，有无法言说的绝望，还有一丝…对他靠近的细微颤抖。

这眼神像一把钝刀，在苏白的心上来回切割。

她只是看了他一眼，便迅速低下头，紧紧咬住下唇，不说话，也不起身，用沉默表达着抗拒。

苏白在心里叹了口气，故意提高了些音量，让角落打麻将的人也能听见，语气带着几分兄长式的无奈和关切：“珂珂妹妹，你怎么这么犟呢？要是把身体跪坏了，姑姑在天之灵知道了，该有多心疼？听话，哥抱你回车里去休息。”

说完，他不容分说地俯身，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稍一用力，便将轻飘飘的她打横抱了起来。

沉珂没有挣扎，或许是没有力气，或许是贪恋这短暂而危险的温暖，她将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前，任由他抱着，穿过飘摇的白幡，走向停在外面的车子。

车内的暖气打开，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苏白将她放在副驾驶座上，细心地替她拢了拢军大衣，便想抽身离开这个密闭的、容易让人失控的空间。

“珂珂，你在这里先睡一觉，我去替你守着，烧纸。”

他刚转身，一只冰凉的小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苏白，”沉珂的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脆弱，近乎哀求，“你别走…我…我一个人害怕。”

苏白回头，看到她眼中深切的恐惧，又看了看灵堂外夜色中随风舞动的白幡，确实不忍心将她独自留在这里。

于是，他沉默地坐了进来。

“砰”的一声，车门关上，将外面的喧嚣与寒冷隔绝。

车厢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空调运作的微弱声响和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即将爆裂的悲伤与尴尬。

不知过了多久，沉珂的声音轻轻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苏白。”

“嗯？”苏白应道，声音低沉。

沉珂没有看他，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漆黑的夜色，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让她恐惧至极的问题：“苏白……你会离开我吗？”

苏白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撞击了一下。

他沉默着，舌尖抵着上颚，发不出任何声音。

脑海里的答案清晰而残酷：离开，必须离开。不然呢？难道要拉着她一起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吗？

他的沉默像一把冰锥，刺穿了沉珂最后一丝希望。

她猛地转过头，紧紧盯着他，眼泪再次涌出，语气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绝望：“苏白，你不要离开我！你要是离开我…我会死的！”

“珂珂！”苏白眉头紧锁，语气严厉地打断她，带着心疼和后怕，“不许胡说八道！好了，先别想这些了…你太累了，先躺下好好睡一觉，明天…明天还有很多宾客要来，还有很多事要忙。”

或许是身心俱疲到了极点，或许是苏白腿上传来的温度让她感到一丝虚幻的安全感，沉珂没有再纠缠。

她顺从地侧过身，将头轻轻枕在苏白的腿上，蜷缩起来，像一只寻找庇护的受伤小兽。

没过多久，均匀而沉重的呼吸声传来，她终于支撑不住，沉沉睡去。

黑暗中，苏白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低头凝视着枕在自己腿上的睡颜。

她脸上泪痕未干，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脆弱地轻颤着，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着，仿佛承载着化不开的忧愁。

这一刻，苏白的心彻底乱了。

理智与情感疯狂撕扯

一方面，伦理的警钟在他脑中长鸣，催促他必须快刀斩乱麻，远离这份不该存在的感情。

另一方面，他对怀中这个女孩的怜惜、心疼以及那份早已深种的情愫，却又像藤蔓般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无法呼吸，更无法狠心推开。

他抬起手，指尖悬在半空，最终却只是无力地落下。

他颓然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喃喃自语，声音轻得仿佛会被夜风吹散：

“珂珂…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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