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外的风,和关内不是同一种风。
关内的风再烈,有墙挡着、有屋避着,总还留三分情面。关外的风是一把无主的刀,贴着地面劈过来,裹着枯草、冰碴和马蹄踏碎的石屑,撞在人身上像无数记耳光。
沈听走了大半夜,雪停了,风没停。
他一直在想那块布片上的两个字。
太原。他记得太原。七岁到十七岁,他跟着一个瞎眼老翁住在太原城外的村子里。老翁教他识字、练剑,告诉他:你爹娘死得早,你是我从河边捡来的。
老翁死的那年,他十七岁。埋了老翁,他离开村子,再也没有回去过。
他一直以为那是故乡。可此刻“太原”两个字揣在怀里,贴着他的心口,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不敢去碰。
七岁之前呢?
他努力想。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不是模糊,不是零碎,是干干净净的空白,像有人用刀把一段时光整整齐齐地裁掉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在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前停下。庙门斜挂着,半扇已经不见,另半扇被风吹得“吱嘎吱嘎”地响,像在跟黑夜讨价还价。
他推门进去,脚下踩到一堆干草。庙里已经有个人。
那人坐在神像下,缩成一团,披着一件灰扑扑的旧羊皮袍子,脸藏在阴影里,只有一双靴子伸出来,鞋尖破了洞,露出里面裹脚的布条,已经黑得看不出本色。
“过路的。”沈听先开口,声音平静,“避风,不走。”
那人没有应声,只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块地方来。动作迟缓,像一个在寒夜里待了太久、连骨头都冻脆了的人。
沈听没有坐。他走到神像另一侧,背靠墙壁,闭上眼睛。
风在庙外嚎叫,从屋顶和墙缝里钻进来,带起尘土和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沈听的鼻尖微微动了一下,是血。
很新鲜。不是陈年的腥,是被风刚刚从什么地方吹过来的,或许就在半里之内。
他没有睁眼。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东方泛白。第一缕灰蒙蒙的光从庙门斜照进来,正落在那人的脚边。沈听忽然开口:
“你杀的人,往哪个方向跑了?”
那人动了一下。
“我不杀人。”
“你袍子下摆有三道血痕,是刀口拖出来的,位置在后腰,说明是别人从你背后用刀时,你往前躲,血从刀口甩出来的。”沈听依旧闭着眼,声音淡得像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公文,“杀人者才会沾上这种甩血。被杀的没这运气。”
庙里静了一瞬。
然后他听见“咯吱”一声,是冻硬的关节在慢慢打开。那人站了起来,灰袍上的干草簌簌落下。他走到沈听面前,在光里露出了脸。
一张平平无奇的脸,黝黑,粗糙,像一块被风吹了一辈子的石头。三十出头,颌下无须,左眼角有道旧痕。
“好眼力。”那人说,声音沉闷如鼓,“那我不瞒了。我确实杀了一个人,三日前,在关外官道上。朝廷的传令兵。”
沈听这才睁开眼睛,平静地看着他。
“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也是从关内出来的。”那人咧嘴笑了一下,牙齿极白,和他那张黑脸极不相称,“我认得官道上的蹄印,你从北顾楼来。凡是从那地方出来的人,要么把命卖了一半,要么把脸卖了一半。我跟你,也许是一路人。”
沈听没有说话,只解下腰间的水囊,在手里慢慢转着。
那人又从怀里摸出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块过来。
“边吃边聊。我叫仇九。关外的猎户,偶尔也替人做点刀口上的买卖。”
沈听没接饼,只是忽然问了一句:
“你杀的人,身上带着什么?”
仇九送到嘴边的饼停住了。他抬起眼,与沈听对视了足足三息,然后笑了,把饼塞进自己嘴里,含含糊糊道:
“一封信。辽国南院大王写给宋国边将的密信。信里说,要买一个‘已经死了二十年的人’。”
沈听的瞳孔微微收缩。
“买谁?”
“没写名字。只有四个字,‘雁门旧客’。”
仇九说完,又补了一句:
“我正要往南去把这封信出手,卖个五十两银子。你如果也想过这趟浑水,咱们可以搭个伴。”
沈听把水囊挂回腰间,忽然毫无征兆地拔剑。
剑光一闪,像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劈出一道银白的裂缝。仇九猛地后仰,整个身体几乎折成直角,却没能完全躲过,剑尖从他左肩划过,皮袍裂开,血珠飞溅。
“你——”
仇九滚出数尺,从腰间抽出两把短刀,反手横在身前。
沈听没有追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剑尖上沾着一滴血,在寒冷中迅速凝结,像一粒小小的红玛瑙。
他抬起眼,看向仇九,一字一句道:
“二十年前,太原沈家。灭门那晚,有个十来岁的小子趁乱从后门溜进去,偷走了祠堂里供着的一把金锁。那孩子左眼角有道旧痕,被追来的家丁在肩头砍了一刀。”
仇九的脸色变了。
他眼角那道旧痕,像一条灰色的蜈蚣,在晨光里微微抽搐。
沈听的声音极轻:
“你的左肩,旧伤。刚才我那一剑,不偏不倚,正好劈在那道旧疤上。你的反应,也恰好是左肩有伤的人被碰到旧患时的本能。”
仇九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消失,像寒风把一层虚浮的沙土吹开,露出下面又硬又冷的东西来。
“你是谁?”
“我也想问这个问题。”沈听慢慢地、一步一步向他走去,“不如你先答:二十年前,你在火里,看见了什么?”
仇九没有退。他把双刀缓缓举到身前,刀尖对准沈听的心口。
“我看见一个孩子,从火里爬出来。”仇九的声音忽然变得极低,低得几乎被风声吞没,“他没死。他被一个青衣人抱走。那青衣人的脸,我记了二十年。”
“然后呢?”
“然后我跟着他们,跟了三天三夜,在黄河边上,被那青衣人发现。他把我扔进河里,喂鱼。”
仇九咧开嘴,又露出了那口白牙,这回却带着森森寒意:
“可惜鱼不吃烂人。我活了下来。二十年来,我一直在找那个从火里爬出来的孩子。我认你,不靠你的脸,脸会变。我靠的是你的剑。昨晚你在山神庙外三十步,拔剑迎风的那一下,和二十年前沈家家主临死前使出的那一式‘惊寒’,一模一样。”
沈听停住了。
他的剑尖,离仇九的喉咙只有一寸。
“你叫什么名字?”仇九问,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光,“你杀沈听、买身份、如今又出关去,你究竟是哪一头的鬼?”
沈听沉默。
雪又下起来了,一开始是细密的雪子,随后越下越大,像天穹被人撕开了一个口子,把二十年的旧账和无数条命,一齐倒了下来。
他忽然收了剑。
“走吧。”他转过脸,望向南方,“天亮之前,我们得去把你杀的那个人找回来。”
“死人怎么找?”
“死人会走。”
沈听迈步走进风雪里。身后,仇九盯着他的背影,像盯着一道从旧时光里重新燃起的火。
走了几步,沈听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只淡淡问了一句:
“仇九,你方才说,你看见那个孩子从火里爬出来的时候,他几岁?”
“八九岁的样子。”
“确切一点说,应该是九岁。”沈听像是在回复他的话,又像是没有回复,声音很轻,像在舌尖上含了一块冰,“他爬出来的时候,身上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仇九愣了一下,努力回忆。
“红的。”他说,“被血和火映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好像里面是件白褂子。”
沈听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久到仇九以为他不打算再说话了。
然后他听见沈听说了一句几乎被风吞没的话:
“我七岁那年,瞎眼老翁给我做过一件白褂子。他说,那是他从河边捡到我时,我身上穿的。他嫌旧,给我换了新的,把那件旧的收了起来。”
他顿了顿。
“我十七岁离开村子时,那件旧褂子还在箱底。白色的,左肩破了个洞。”
仇九的呼吸骤然停了。
庙里,那尊缺了半张脸的山神像在风雪中静默地坐着,嘴角似笑非笑,俯视着两个一前一后消失在风雪里的人。
风声中,远远传来仇九一声狂笑:
“你最好真的是他!老子这条命,等了二十年,就等着在雁门关外,再见到一个使惊寒剑的活人!”
那笑声在荒原上滚了很远,最后被风撕碎,散进漫天大雪里,像一把洒出去的纸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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