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的雪,是往下砸的。
不是飘,不是落。是天上有人在往人间倒沙子,每一粒都带着铁锈的气味,砸在脸上,先麻,后疼,最后什么知觉都没有了。
沈听披着玄色斗篷,踏进“北顾楼”后院时,肩上积雪已有大半寸,像驮着一块碑。他左手提着一个包袱,包袱下沿滴出的血水在雪地里戳出一串黑点,像有人用朱砂在铺天盖地的白里批阅着生死。
“生意。”
他只有两个字。
院中无灯。檐下挂着一排白纸灯笼,每盏都写着不同的姓氏,被风一吹,满院的“赵钱孙李”乱摇,映得雪地忽明忽暗,像无数个魂在找自己的名字。
过了许久,楼里才传来一个声音,温润得近乎慈祥:
“来的什么生意?”
“人头。”
沈听把包袱往石阶上一搁。包袱皮散开,一颗人头滚出半尺,面朝下,发髻散乱,后脑一道剑痕已经冻成黑紫色。雪落在人头的脖颈断口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像热铁淬进冷水。
“杀人的生意,找你们北顾楼来善后。这是你们这一行里最会做面子的人头。”
楼里的声音不接话,只淡淡道:
“先报个名吧。”
沈听顿了顿,说:
“死者姓沈,名听。江湖人称‘惊寒一剑’,太原府人氏,享年……”
他忽然停下。
“享年不知。”
楼里静了许久。那排白纸灯笼忽然齐齐一暗,又齐齐一亮。光再起时,院中已多出一个人来,青衣,木簪,面容清癯如古松。他走到那颗人头前,蹲下,拾起,就着灯笼的光端详片刻,然后做了一件事……
他替人头把散乱的头发一点一点理好,整整齐齐,竟像在为这具残躯打理最后的体面。
沈听站着不动,手却已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那人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极淡的悲悯:
“你今年多大?”
“二十九。”
“二十九。”那人笑了笑,低头看着手里的人头,像在看一件不太满意的器物,“你提来的这个人,三天前刚从这里买了一副新面孔。我亲手给他做的。”
沈听的手在剑柄上收紧。
“他现在这张脸,”那人抬起眼,目光极平静地落在沈听脸上,“是从太原文庙里,沈家幼子的画像上,一笔一笔拓下来的。”
他顿了一下。
“你杀的人,是不是长得与你一模一样。”
风忽然停了。
院中那排白纸灯笼不再摇晃,光影凝固在雪地上,像一圈被冻住的魂。沈听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从胸腔里闷闷地撞出来,像是有人在很深的地方敲一面被水浸透的鼓。
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哑:
“你在说什么?”
那人没有重复,只是蹲下身,从人头的头皮内侧,极仔细地撕下一小块缝在里面的旧布片。布片被血浸得发黑,边缘齐整,显然是贴着头皮缝了很久的。
他把布片递给沈听。
“这是他自己要求缝进去的。”那人的声音淡得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旧事,“凡是买了新面孔的人,都要在头皮内侧缝一样东西。有的是名字,有的是地址,有的是一个人。都是他们死也不肯忘的。”
沈听接过布片。指尖触到粗布的瞬间,一阵极细微的刺痛从指腹窜到手臂,像有根看不见的针顺着血脉往上走。
他展开布片。
血已经把那上面的字浸得模糊了大半。只有两个笔划极重的字,还勉强能认出来——
太原。
沈听盯着那两个字,很久没有动。
“还有一件事。”那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你方才报他的名,报得也不对。”
沈听缓缓转过头。
那人正望着他,眼中那点悲悯还没有褪去,却多了一层极薄极冷的东西,像冰面下正缓缓流动的水。
“这个人,他不姓沈。”
沈听一怔。
“他姓什么?”
那人却不答。他提着那颗人头,转身往楼里走。檐下的白纸灯笼忽然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像一场正在退潮的光。黑暗从院子的四角涌上来,最后只剩他背影消失在门内前的那一句:
“出了雁门关,别相信信任何的一张脸。”
“包括你自己的。”
门合上了。
沈听站在黑暗里,手中攥着那块沾血的旧布片。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极细极密,落在他的肩头、发顶、手背,融化成一点一点冰凉的水。
他想追上去。但脚像生了根,钉在雪地里。
因为他忽然发现,方才那人转身的时候,袖口滑上去半寸,露出手腕内侧一个极淡的旧疤。
那个疤的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
而他自己的手腕内侧,在同样的位置,有一道一模一样的旧疤。他从小就以为自己那是小时候烫伤留下的。他从来没想过,为什么会有人跟他烫出一样的形状。
他站在雪里,慢慢地低头,摊开自己左手的手腕。
雪光很暗。可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道旧疤——展翅的鸟,羽毛的纹路都一模一样。
和那个青衣人袖口下露出的,分毫不差。
沈听忽然感到一阵眩晕。他下意识抬手扶住旁边的石柱,指节抠进石缝,用力到泛白。
他不是没听懂那个人的话。
他是不能相信。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七岁到十七岁的每一天。在太原城外的村子里,跟着一个姓沈的瞎眼老翁长大,学剑,练字,挨打。老翁临死前告诉他的身世:你爹娘死得早,你是我从河边捡来的。他信了。他信了整整二十年。
可是七岁之前的记忆,一片空白。
他一直以为那是太小、太久了,记不清。
现在他不敢肯定了。
他慢慢抬起头,望向北顾楼紧闭的门。他想冲进去,揪住那个青衣人的衣领,问个明白。可他的脚还是不动。
因为他隐隐觉得,有些话,一旦问出口,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就再也回不去了。
雪越下越大。院子里那排熄灭的白纸灯笼,在黑暗里只剩下一个个模糊的、圆圆的白影,像一群无声睁着的眼睛。
沈听最终转过身。
他把那块旧布片仔细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襟里。然后弯腰捡起那个沾血的包袱皮,摊开,铺平,折好,也放进怀中。
他走进风雪里。
走了十余步,他忽然停住,从腰间摸出火折子,迎风一晃。火光涌起,他借着那点微光,把佩剑横在眼前。
剑身如镜,映出一张脸。
年轻,清瘦,眉骨高挺,眉梢有疤,真的和他杀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他盯着这张脸看了很久,像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然后他像是在问自己:
“你究竟是谁?”
剑中没有回答。只有雪声,簌簌地落下来,落在那双握剑的手上,落在那道鸟形的旧疤上,把一切都盖住了一层薄薄的白。
火光灭了。
他在黑暗里站了片刻,终于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往雁门关外走去。
身后,北顾楼的后院彻底沉入夜雪之中。只有楼顶最高一层的窗户,亮着一盏灯。
灯下,青衣人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极旧的画像。画像上是一个九岁的孩童,眉清目秀,手腕内侧画着一只展翅的鸟。
他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像自言自语,又像对着画像里那个早已消失的人:
“他走了。”
灯焰跳了一下。
“他迟早会回来的。”
窗外,雪盖住了沈听的所有脚印。天地间茫茫一片,什么都像没有发生过。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一章 借头》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