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被开除的老员工

大厦背阴面的铁皮风管呼呼漏着冷气。

二狗跟在凌寒霜身后，两只手拢在道袍袖管里，踩着水泥台阶往上爬。二十七楼的防火门虚掩着，门缝里飘出一股子烂菜叶混着香灰的怪味。

“大师姐，你说周显贵既然懂点风水，怎么混到这把年纪，还让个前台小姑娘给实名举报了？”

二狗脚底下放得很轻，眼睛只盯着前头凌寒霜的布袜后跟，半点不敢往上抬。

凌寒霜腰间青铜法印轻轻碰在剑鞘铜箍上，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术不正，心术更不正。”

她伸手推开防火门。

门轴没抹油，发出一声刺耳的长音。

大厅里黑得不见五指，只有临街玻璃透进来的城市浮光。那些空荡荡的办公卡座排在阴影里，规整得没有一点活人味。

小李从后头快步跟上来，手里攥着警用强光手电，光柱在水泥地面上扫来扫去。

“凌组长，查到了！”

小李压低嗓门，胸口起伏得厉害。

“周显贵在大厦登记的档案全是用假身份证办的，他真名叫陈贵，早年间在南边跟着风水先生混过几年饭吃，道上管他叫老陈。后来在南边因为手脚不干净被赶出来，改名换姓来了江城。”

二狗站在原地，两指在印堂穴狠狠掐了一下，提着丹田那一团微弱的道气往上涌。

天眼开。

整层大厅的空气里，浮着一层灰黑色的絮状阴气。那些从死人骨灰里炼出来的秽气，顺着二十七楼的地毯缝隙往西北角汇聚。

但西北角那个行政主管的工位上，却空空如也，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人不在。”

二狗揉了揉发酸的眼眶，低声吐了一句。

“他今晚没胆子回这地方，煞核自己在那转着呢。”

小李把手里的平板电脑递过来，屏幕的白光映亮了三张脸。

“老陈在城郊大营子村租了个民房，半小时前他的手机信号在那个基站亮过一次！”

凌寒霜转身就走。

“去城郊。”

专案组的黑色吉普车在雨夜的泥路上颠簸。

城郊的大营子村全是一片接一片的私搭乱建，污水在土路牙子上流淌，空气里混着地沟油和烂菜帮子的馊味。

车停在一家废品收购站后头。

老陈租的自建房在三楼最里间，楼道里的电线乱得跟蜘蛛网一样，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头暗红色的碎砖。

小李握着配枪，贴着门框站稳。

凌寒霜抬起手，示意小李退后两步。她走上前，右脚在门锁位置一顶，门闩咔哒一声崩断开来。

屋里没开灯，只有桌上一盏破旧的台灯散发着昏黄光线。

正对门的地方摆着一张掉漆的八仙桌，桌面上铺着几层明黄色的符纸，旁边码着三排整整齐齐的朱砂小碟，空气里漫着浓烈的雄黄味和陈墨味。

一个穿着起球灰毛衣的中年男人坐在折叠椅上，头发秃了大半，两只手按在桌沿上。

看到门被踹开，老陈手腕晃了晃，嘴角扯出一个干瘪的弧度。

“我知道你们会来。”

老陈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好几天没喝过一口干净水。

小李跨步上前，反剪住老陈的胳膊，冰凉的银手铐咔嚓一声锁死在手腕上。

老陈没有挣扎，任由小李把他从椅子上提起来。

“这局是我布的。”

老陈垂着脑袋，看着脚底下的烂球鞋。

“林晓雯那臭丫头联合外人整我，害得我丢了铁饭碗，老婆卷着钱跟别人跑了，我这辈子全毁在她手里！我不弄死她，我咽不下这口气！”

“就凭你？”

二狗背着手慢悠悠走上前，目光落在那张八仙桌上。

桌上的黄纸裁得很周正，上面用黑红两色画着密密麻麻的生辰八字。每个八字旁边，都压着一根黑色的伞骨。

二狗伸出两根手指，捏起最上面的一张黄纸。

丹田微动，印堂发烫。

天眼透过黄纸表面，纸背上除了中原道门的安魂符纹，底纹深处赫然隐着几道极其细密的黑色勾回。

那不是道门的云篆，也不是江淮一带神婆常用的鬼画符。

那些勾回弯弯曲曲，在符角勾勒出一朵极小的残缺菊花瓣纹路。

二狗摸了摸下巴，把黄纸递到凌寒霜眼皮底下。

“大师姐，你瞧这玩意儿，画得挺秀气啊，连笔锋都带着一股子海腥味。”

凌寒霜低头扫了一眼，目光骤然转寒。

九菊一派的阴阳符骨！

老陈在旁边嘿嘿冷笑，眼珠子里布满了浑浊的血丝。

“我年轻时在南边学过几手，换个工位借点气运算什么？那是他们自己命薄，扛不住煞！”

二狗把手里的黄纸拍在桌上，身子微微往前倾。

“老陈，咱俩都是吃江湖饭长大的，你少跟我在这装大尾巴狼。”

二狗指了指桌角那几支还没开封的狼毫笔。

“就你这半吊子水平，连引气入体都没摸着门槛，充其量也就是个在庙会给人看手相骗几百块钱的脚色。这种能隔着三条街抽人生机的聚阴符，连你祖师爷看了都得跪下磕头。”

二狗敲了敲桌子，声音压得极沉。

“你这些东西，哪来的？”

老陈整个人呆在当场，眼神有些躲闪。

“我……我自己买的！”

“买的？”

二狗抓起桌上一盒朱砂，揭开盖子，往老陈鼻子底下凑了凑。

“这朱砂里掺了富士山的死火山灰，市面上三千块钱一两，你兜里翻出来连五十块整钞都没有，你拿什么买？拿你那身起球的破毛衣去换的？”

凌寒霜反手握住剑柄，剑鞘底部在水磨石地面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老陈浑身抖了一下，喉结上下动了动。

“是一个……一个朋友给的。”

老陈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说这些符比普通的管用，只要按他教的方位摆在大楼的承重墙边上，就能把那帮害我的人克死。他还说……事成之后，给我十万块钱跑路费。”

二狗和凌寒霜对视了一眼。

“那个朋友长什么样？”二狗追问。

老陈皱着眉头，在脑子里翻腾着记忆。

“个子不高，戴个无框眼镜，说话带点外地口音，皮鞋擦得贼亮。他说他姓周。”

姓周？

站在门边的小李脸色唰地变了，下意识按了按腰间的对讲机。

二狗心里也是咯噔一声。

市局专案组的***就叫周正雄！

但这副戴眼镜、个子不高的外地人长相，跟周正雄那张满脸横肉的国字脸完全对不上号。

凌寒霜将长剑负在身后，声音冷得不带半点温度。

“是周正雄身边的人。”

二狗眉头拧成了疙瘩。

周正雄放着市局副局长的高位不坐，暗地里差遣手下给这种被开除的老混子递刀子？

这是在拿二十七楼那帮倒霉催的普通员工当白老鼠，测试瀛国九菊一派的借运邪法在江城到底能发挥几成威力！

老陈瘫在地上，两只眼珠子转来转去，嘴唇哆嗦着。

“我……我真不知道那是瀛国人的东西！他只说能帮我报仇，我就按他画的图纸调整了那四个工位……”

门外的大雨越下越大，砸在屋顶的石棉瓦上噼啪作响。

楼道里传来一阵沉重有力的皮鞋脚步声。

踏，踏，踏。

来人走得很稳，脚步落在大理石楼梯上，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小李猛地站直了身子，敬了个礼。

“周局！”

周正雄手里撑着一把黑色大伞，穿着整齐的藏青色警用雨衣，反手把伞立在门外走廊边上。

他迈步跨进屋里，扫了一眼瘫在地上的老陈，又看了看满桌子的符纸。

“凌组长，张大师，辛苦了。”

周正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大步走到二狗面前，伸出宽厚的手掌重重拍在二狗肩膀上。

“张大师，果然名不虚传！”

“市局查了整整两周的案子，你们天师府一出手，半个晚上就把这个害群之马给揪出来了！”

二狗被他拍得身子歪了歪，脸上挤出一副受宠若惊的市井嘴脸。

“哪里哪里，全靠周局指挥有方！大师姐出力最多，我就在旁边摇旗呐喊，混口盒饭吃！”

周正雄哈哈大笑，收回了手。

但在收手的刹那，周正雄眼角余光极其随意地在桌上的黄纸上扫过。

他的视线在纸背那个极小的残缺菊花瓣印记上停了半秒，随即移开了目光，嘴角那抹笑意没有半点变化。

他在确认那个标记。

二狗揣在袖子里的手，指尖悄悄掐了一道清心诀。

这老狐狸不是来看破案的，他是来看现场的尾巴有没有被老陈咬出来的。

“周局，口供已经录了一半。”

凌寒霜站在桌子另一侧，神色冰冷。

“老陈交代，工位的布置图纸和这些特殊符咒，是一个姓周的中间人给他的。”

周正雄面色不改，神情甚至显得有些严肃。

“姓周？”

周正雄转头看着地上的老陈，冷哼了一声。

“天下姓周的多了去了！敢在我们江城地界上玩这种歪门邪道，不管是姓周还是姓赵，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他说完，转头对小李摆了摆手。

“小李，把人押回局里，连夜突审！所有的物证全部封箱带走，直接送到市局绝密档案室！”

“是！”

小李动作利索地把桌上的符纸、狼毫笔和朱砂全扫进物证袋，推搡着失魂落魄的老陈往门外走。

狭小的出租屋里，转眼只剩下周正雄、凌寒霜和二狗三个人。

窗外的雨水顺着破裂的窗框渗进来，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滩水洼。

周正雄从雨衣内侧摸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顺着桌面推到了二狗面前。

“张大师，这是市局特批的破案奖金，两万块现金。”

周正雄笑眯眯地看着二狗，语气亲切得像个长辈。

“虽然大案告破，但后天晚上的招商答谢宴，黑水商社那边指名要你出面当风水顾问。你好好休息两天，到时候，少不了你的大红包。”

二狗看着那个厚实的信封，两只手伸出来在裤腿上擦了擦，笑嘻嘻地一把抓了过去塞进怀里。

“周局敞亮！后天晚上，我一定到场给您老人家撑门面！”

周正雄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拿起门外的黑伞，踏着沉重的脚步声下楼去了。

出租屋里安静得吓人。

二狗摸着怀里那个装了钞票的信封，脸上的市井笑容在一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大师姐。”

二狗看着地上的积水，低声问了一句。

“老陈要是进了市局审讯室，还能活到明天天亮么？”

凌寒霜伸手拔出长剑，剑锋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森白的寒气。

“他连今晚十二点都熬不过去。”

凌寒霜将长剑归鞘，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老陈只是个引子，周正雄在大厦里布下的局，根本不是为了杀几个普通员工。”

二狗丹田内真气翻涌，脑子里飞快闪过老陈桌上的生辰八字，还有大厦二十七楼那道直通地底的金线。

十三条人命，加上大厦积累了整整半年的地气。

这根本不是为了报复，而是为了把江城的地脉气运，悄悄转移到另一个人的命格里！

周正雄那个一直在大厦十六楼行政部挂职、三个月前突然出国留学的亲闺女！

二狗冷笑了一声，两只手在粗布道袍上擦了擦。

这帮坐办公室的大人物，心肠比油菜村后山的野狼还要黑上三分。

“大师姐，那五十万奖金，我今天非拿到手不可了。”

二狗转过身，踩着碎石阶梯朝楼下走去。

“谁敢挡老子的财路，老子就掀了谁的祖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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