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寒霜的推理

吉普车的轮胎碾过碎石路，车身剧烈颠簸了一下。

二狗坐在副驾驶上，脑袋差点撞上前挡风玻璃，赶紧抓住了头顶的拉手。

凌寒霜单手扶着方向盘，连刹车都没踩，车头在环球贸易大厦地库出口猛地一拐，甩出一道刺耳的擦地声。

“大师姐，慢点开，慢点开！”

二狗后背紧贴着皮椅，两只脚使劲蹬着车底铁板。

“五十万破案悬赏还没见着影呢，别先把咱们俩交代在马路牙子上。”

凌寒霜没搭理他，挂挡、给油，动作利落得没有多余的一下。

“小李回局里调档案，我们在大楼外面盯死排风口。”

她踩下油门，车窗外的路灯光线被拉成一条条笔直的黄线。

二狗揉了揉发酸的眉心，丹田里的气机刚才用得有点急，脑门到现在还隐隐发胀。

“盯排风口顶个球用，那地下的煞气是顺着电缆管道走的，人家是高科技作案。”

他嘴里嘟囔着，手却从怀里摸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黄裱纸，借着仪表盘的光看了两眼。

纸上是他在二十七楼拓下来的暗记纹路，黑灰色的粉末还带着一股子刺鼻的怪味。

“作案手法分三步。”

凌寒霜突然开口，语调平得听不出任何起伏。

二狗转过头看着她。

“哪三步？”

凌寒霜直视前方的路况，后视镜里映出她紧抿的嘴角。

“第一步，标记。”

她把车速压了下来，滑进大厦斜对面的一处露天收费停车场。

“凶手在目标员工的原工位上画下煞气印记，这个印记不会立刻生效，只是一个定位标记。”

二狗脑子里转得飞快。

他在油菜村见过老猎户套黄鼠狼，也是先撒一把带腥味的苞米面，等畜生习惯了这股味儿，再把夹子埋在底下。

“那第二步呢？”

二狗追问。

“第二步，调整。”

凌寒霜熄了火，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散热扇呼呼的响动。

“凶手利用半年前的工位调整，把标记了印记的员工调到特定位置。”

她伸出戴着黑皮手套的食指，在结了薄霜的挡风玻璃上划了四个点。

“二十七楼是整栋大厦通风和强电的主干道，你刚才说的四个工位，恰好是大楼煞气最薄弱的节点。”

二狗接上话茬，手指也在玻璃上敲了敲。

“懂了，软柿子挑最软的捏。”

“大楼的风水本身有自我护持的阳气，要是直接在煞气浓的地方动手，大楼的护阵会本能排斥，搞不好当时就跳闸起火，引来消防和巡捕。”

“凶手故意把人挪到最薄弱的窟窿眼上，让大楼的地气把人当成补丁，借活人的阳寿去堵窟窿。”

凌寒霜看了他一眼，清冷的眉眼间闪过一抹认可。

“第三步，激活。”

她收回手指，靠在椅背上，声音压低。

“印记在煞气节点上被激活，开始缓慢侵蚀目标的运势。”

“一开始只是精神恍惚、失眠多梦，接着就是家庭生变、投资失败。”

“到了最后一步，运势被抽干，生机彻底断绝，导致离婚、破产、重病、猝死。”

车窗外，冷风刮过行道树，枯黄的落叶打在车顶铁皮上，啪啪作响。

二狗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心底泛起一阵恶寒。

这手段太脏了。

比起那种一刀封喉的江湖仇杀，这种钝刀子割肉的法子，杀人不见血，连被害人自己到死都以为是命不好。

滋啦一声，中控台上的警用对讲机响了。

“凌组长！我是小李！”

对讲机里传来小李粗重的喘息声，背景音里还夹杂着键盘敲击的急促动静。

“大楼人事部和行政部的内部审批记录调出来了！”

凌寒霜抓起对讲机，按住通话键。

“讲。”

“半年前那场全员办公动线优化的方案，发起部门是行政部。”

小李在电话那头喊得嗓子有点哑。

“所有工位的调整表，从草案到最终落位，只有一个人经手！”

凌寒霜清冷的眸子一沉。

“能决定谁调哪个工位的人，只有一个——行政部主管。”

对讲机那头的小李顿了一下。

“对！就是行政部主管周显贵！”

“但他三个月前已经离职了，系统里显示的是个人原因辞职，档案都转回原籍了！”

凌寒霜松开通话键，转头看向二狗。

二狗没说话，丹田微动，两指在印堂穴狠狠掐了一下。

天眼，开！

隔着挡风玻璃，他的视线直接穿透了两百米开外的黑暗，穿过环球贸易大厦二十七楼破碎的玻璃窗。

大厅西北角的行政主管工位，在视野里彻底变了模样。

那一块被屏风隔开的半封闭隔间里，黑红色的死气凝聚成了一团黏稠的肉瘤形状，在工位上方无声蠕动。

而在老板椅靠背正对着的桌板下方，一道足有巴掌大小的血色符印，深深烙在实木里头。

符印的边缘，有明显用砂纸反复打磨的擦痕，可惜渗进木质深处的骨灰死气，根本擦不干净。

二狗收了天眼，鼻腔里一阵发热，他赶紧捏紧了鼻梁骨，强行把上涌的阳血咽回肚子里。

“他不是离职了。”

二狗抹了一把鼻孔，声音比刚才沉得多。

“他是被开除的。”

凌寒霜按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动了动。

“怎么说？”

“主管工位底下的印记，比出事那四个人的加起来都要浓三倍。”

二狗指着大楼西北角。

“而且那道印记被人用砂纸打磨过，那是慌乱逃跑时留下的尾巴。”

“他临走前在自己的工位上也画了一个印记，是整个二十七楼最大、最凶的煞核。”

“如果他是主动辞职拿钱走人，何必在自己坐了三年的椅子底下埋雷？”

二狗冷笑了一声，嘴角扯出一抹嘲弄。

“那是带着滔天怨气走的，想拉整层楼的人一起陪葬。”

凌寒霜拿起对讲机，语调凌厉如刀。

“小李，去查周显贵的真实离职原因。”

“查公司法务和人事部的仲裁记录，不许看台账，直接找当年的经手HR谈话。”

“十五分钟内，给我结果。”

“是！”

对讲机里传来小李挂断的声音。

车厢里再度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安静。

二狗歪在副驾驶上，伸手在裤兜里摸了摸柳青给的那张五万块金卡。

这趟差事，越查越不对劲。

一个普通的行政主管，就算被公司整了，顶多在离职前把饮水机给拔了，或者在公用电脑里植入木马删几张表格。

这种用死人骨灰配合地脉节点的九菊连环煞，连龙虎山正统的外门弟子都未必能布得这么工整。

周显贵一个凡夫俗子，打哪儿学来这种断子绝孙的阴阳邪术？

“大师姐。”

二狗偏过头，看着凌寒霜刀削般的侧颜。

“你觉得周显贵背后是谁？”

凌寒霜目光看着大厦黑黢黢的楼顶，那里的避雷针在夜色里像是一柄倒插的利剑。

“黑水商社在江城扎根三年，周显贵的老婆，在黑水商社下属的保税仓库当会计主管。”

二狗倒吸了一口凉气。

得，串起来了。

这根本不是孤魂野鬼的报复，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借运蚕食。

黑水商社给周显贵递刀子，周显贵借着职务之便在大楼里布阵下套。

周显贵以为自己是在快意恩仇报复东家，殊不知自己也是人家阵盘里的一颗弃子。

滋啦！

对讲机再次尖叫起来，小李的声音急促得像是要破音。

“凌组长！查到了！”

小李手里的纸张被翻得哗哗响。

“周显贵根本不是正常辞职，三个月前他被公司安保架着扔出大门的，连当月工资都没结算！”

“为什么被开除？”

凌寒霜声音平静。

“性骚扰！”

小李在那头大喊。

“三个月前，有人实名向集团总部举报他长期在办公室利用职权骚扰女下属，附带了完整的录音和监控截图，总部连夜勒令他滚蛋！”

凌寒霜眼神骤冷。

“举报人是谁？”

对讲机那头沉寂了半秒，随即传来小李发颤的声音。

“是财务部总监的助理，也就是第一个在工位上跳楼自杀的受害者，林晓雯！”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冻住了。

二狗坐在那儿，只觉得后背的冷汗一层层往外冒。

第一个死的人，就是实名举报凶手、把凶手送上绝路的人！

“因果报应，公报私仇。”

二狗吐出一口白气，在冰冷的玻璃上凝结成一团白雾。

“姓周的恨透了林晓雯，所以在她桌子底下下了最毒的死咒。”

“但他没胆子拿刀杀人，就用瀛国人教他的邪法，先把林晓雯克得家破人亡，再逼着她跳楼。”

凌寒霜已经推开了车门，皮鞋踏在碎石路面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夜风卷起她的道袍下摆，猎猎作响。

“下车。”

凌寒霜伸手从后座抽出了那柄裹着黑布的长剑。

“周显贵既然在自己的工位底下留了煞核，那今晚就是他回魂收网的时候。”

二狗跟着跳下车，把道袍袖口扎紧，嘴里却忍不住犯嘀咕。

“大师姐，他都逃了三个月了，今晚还能回来？”

凌寒霜反手关上车门，动作干脆利落。

“后天就是招商宴。”

“阵眼要合拢，必须由布阵的人亲手用精血点燃主煞核。”

“今晚子时三刻，是他唯一能引煞归宗的窗口期。”

她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盯着二狗，清冷的眸子里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气。

“天眼给我放开了看。”

“今晚要是放跑了他，你那五十万，一分钱也别想拿。”

二狗扯了扯嘴角，抬手抹了一把鼻子，把粗布道袍的前襟系紧。

“得嘞。”

“为了老子的三层小洋楼，今晚就算是个千年老粽子，我也得把他牙给掰下来两颗！”

两人一前一后，影子在惨白的路灯下被拉得细长，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大厦底层的阴影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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