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天眼里的标记

市局专案组的吉普车停在环球贸易大厦地下车库，车门推开，冷风顺着水泥立柱直往脖领子里钻。

二狗两只手揣在肥大的道袍袖管里，踩着布鞋慢腾腾跟在后头。

前面带路的小李手里捏着警戒带的钥匙，脚步踩得咚咚响。

“凌组长，二十七楼从案发当天就彻底封死了，物业和保洁全没放进去过。”

小李按开电梯按钮，金属门上映出他那张带着黑眼圈的脸。

“整层楼一共七家外企，出事的正好是正中央的普林财会咨询公司。”

凌寒霜没接话，跨步进了电梯轿厢，素色道袍下摆带起一阵冷风。

二狗贴着电梯最里面的角落站着，眼睛只敢盯着自己的脚尖。

这电梯四面全是锃光瓦亮的镜面不锈钢，稍微一抬眼，就能从倒影里看到大师姐那张挑不出瑕疵的侧脸。

他可不想当着市局刑警的面再来一次血染道袍，那五十万破案悬赏还没摸着边，先把脸丢到太平洋去了。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二十七楼。

金属门刚拉开一道缝，一股子混杂着消毒水、陈年地毯受潮发霉的怪味就扑面而来。

走廊里的感应灯随着脚步声一盏接一盏亮起，惨白的白炽光把空荡荡的办公区照得鬼气森森。

整整两千平米的开敞式办公大厅，上百个用磨砂玻璃隔开的工位整齐排列。

电脑屏幕全黑着，桌面上散落着没喝完的速溶咖啡纸杯、发黄的便利贴，椅子东倒西歪，像是所有人在一瞬间逃难似的全跑光了。

“第一起案子就在那儿。”

小李抬手指了指最靠窗的一排工位。

凌寒霜停下步子，侧头看着二狗。

“看。”

二狗吸了吸鼻子，慢悠悠挪到那张深色实木办公桌前。

桌角内侧被市局痕检科用天那水擦洗过，表层的清漆已经脱落，露出里头暗红色的木头纤维。

二狗眼皮微微垂下，丹田那一股微薄的道力往上提，印堂处泛起极淡的热意。

天眼，开。

视野瞬间褪去了原本的色彩，办公桌周围的空气里，浮动着一丝丝肉眼看不见的灰黑烟气。

桌腿榫卯深处，那道用黑狗血混着尸骨粉画出来的蜈蚣纹路，正散发着极细微的引力。

二狗顺着那道气流往旁边扫。

他的视线掠过隔壁的几个工位。

财务总监的桌子只是起点，隔了三个格子的法务部工位、靠饮水机的行政主管工位、还有靠近走廊过道的出纳工位。

这几张桌子的挡板底下、插座背面、甚至是键盘托盘的滑轨内侧，全藏着类似的黑色痕迹。

二狗蹲下身子，鼻尖几乎贴到了第二张办公桌的挡板边缘。

“奇了怪了。”

二狗揉了揉眉心，嘴里嘀咕了一句。

凌寒霜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他后脑勺上。

“看出什么了？”

二狗伸出右手食指，在冰凉的塑胶贴皮上虚划了几下。

“大师姐，你过来看这印记的走向。”

凌寒霜走上前，俯下身子。

小李也忍不住凑过来，伸长了脖子往桌子底下瞅，可除了灰尘和几根断裂的橡皮筋，他眼里什么都没有。

“普通道门或者邪修布下的煞符，那是用来伤人害命的，煞气全往外炸，跟点了引信的炮仗一样，冲着活人的三魂七魄去。”

二狗指着桌板内侧那处比米粒还小的黑点。

“但这些玩意儿不是。”

“这第一张桌子底下是个小三角，第二张是个短线，第三张是个实心圆点。”

“而且这些黑气根本不往外溢，全缩在木头芯子里，顺着地底下的静电线往内收。”

凌寒霜清冷的眸子里泛起思索。

“向内收缩？”

“对。”

二狗拍了拍手上的浮灰，站起身来。

“这根本不是杀人的机关，倒像是个标记。”

“就跟乡下偷狗的贼一样，白天先在各家院墙外头用粉笔画个叉，等夜深人静了再按着记号挨个下套子。”

站在旁边的小李听到这话，眉毛拧成了一团。

“张顾问，你这推论站不住脚。”

小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花名册，啪嗒拍在旁边的隔板上。

“这栋楼出事的四个人，第一个是财务总监，三十四岁，男；第二个是法务专员，二十六岁，女；第三个是行政主管，四十二岁，男；第四个是刚毕业半年的前台小姑娘。”

小李把手里的圆珠笔转得飞快。

“入职时间从五年到半年全有，部门八竿子打不着，平时连午饭都不在一块儿吃，人际关系网干净得很。”

“要是按你说的标记下套，凶手图什么？图他们长得好看还是图他们兜里的工资卡？”

凌寒霜没理会小李的质疑。

她伸手接过小李手里的那叠厚厚的人事档案，单手翻开。

纸页在空旷死寂的办公区里哗啦啦作响。

凌寒霜修长的手指在表格的一行行数据上划过，指尖停在每一个人的调动记录那一栏。

“入职时间不同，部门不同，职位不同，性别不同......”

凌寒霜喃喃自语，清冷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回荡。

“但有一个共同点。”

二狗凑过脑袋，视线小心翼翼避开凌寒霜的锁骨，只盯着那张泛黄的人事履历表。

“啥共同点？”

凌寒霜把四份档案并排摊在落满灰尘的办公桌上，指尖在表格右下角的备注栏里重重一点。

“他们都是在过去一年内调整过工位的人。”

二狗愣住了。

“工位调整？”

凌寒霜抬起头，目光越过密密麻麻的隔断，投向整个开敞大厅的正中央。

“对。”

“这栋大楼半年前进行过一次大规模的工位调整，美其名曰优化办公动线。”

“所有出事的员工，都是在那次调整中换了工位的人。”

凌寒霜转过头，看着小李。

“去查档案，那些在原工位上坐了三年以上没挪窝的老员工，有没有一个出事的？”

小李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连忙手忙脚乱地翻动平板电脑上的伤亡名单。

指尖在屏幕上划了足足两分钟，小李脸色变了。

“没有......”

小李喉结上下滚了滚，拿着平板的手有些僵硬。

“三十七个老员工，全都好端端的，连感冒发烧请假的都没有。”

“出事的四个，全是在半年前那场调整里，搬到这四个特定位置上的新面孔。”

整个二十七楼大厅里只剩下中央空调管道排风的微弱嗡鸣。

二狗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眼珠子在大厅四个角落的承重柱上扫了一圈。

“好阴狠的移花接木。”

二狗咧嘴笑了一声，只是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

“这是拿活人当阵脚的垫脚石呢。”

凌寒霜合上档案夹。

“怎么说？”

“这四个工位，刚好卡在整栋大厦的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个伪地气节点上。”

二狗伸手指着头顶的天花板。

“他们换工位不是为了好办公，是有人要凑齐生辰八字合阵。”

“老员工的命格硬，气场跟大楼的地气磨合久了，不容易被夺运。”

“只有刚搬过来的新人，地气不稳，气运最容易被当成引子抽走。”

二狗顺着工位之间的走廊迈开步子，在第四个出事前台的桌子前停下。

他蹲下身，手掌贴在地面灰色的防静电地毯上。

天眼深处，地毯底下的水泥地面隐约泛着一道极淡的金线，顺着大楼的排污管道，笔直地朝地下深处延伸过去。

那金线的走向，正是江城西南方向的湖心岛。

“后天的招商答谢宴，黑水商社到底要请多少人？”

二狗收回视线，转头问了一句。

凌寒霜眸光微凝。

“江城排名前五十的企业法人，外加省市招商部门的三十多位领导，总共两百四十人。”

二狗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褶子。

“两百四十个富贵命格的活人，聚在湖心岛那口聚阴池里。”

“这帮瀛国邪师胃口大得能吞天，他们不是想借运，他们是想把整个江城未来三十年的财运和地气，连根拔起。”

小李站在旁边，听得手脚冰凉。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几起离奇的连环杀人案，可现在看来，专案组脚底下踩着的，分明是一座随时会把整座城市炸得粉碎的火药库。

“凌组长......”

小李声音有些发干。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向省厅申请取消后天的宴会？”

“取消不了。”

凌寒霜将档案递还给小李，语气没有丝毫波动。

“黑水商社带了三十亿外资的投资意向书，市府那边已经把这场宴会定性为今年江城经济转型的样板工程。”

“没有真凭实据，谁去叫停，谁就得脱了这身警服。”

她走到窗边，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脚下车水马龙的江城夜景。

街面上的霓虹灯连成一片斑斓的火海，无数凡夫俗子在红尘里奔波求生，根本不知道头顶的大网已经收紧到了喉咙口。

“小李，去查这栋大楼半年前是谁负责做空间动线规划的。”

凌寒霜的声音冷得像一块坚冰。

“两个小时内，我要那个设计师的全部背景资料。”

小李立正应了一声，抓着车钥匙飞快地朝着电梯间跑去。

空荡荡的二十七楼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穿堂风顺着破损的百叶窗吹进来，吹得二狗身上的青布道袍猎猎作响。

二狗走到凌寒霜身侧三尺外停下，双手插在袖子里。

“大师姐，这趟浑水比咱们想的还要深。”

二狗看着窗外的夜色，嘴角挂着一丝市井小民特有的狡黠。

“周正雄身上有煞印，大楼的工位被人动了手脚，连黑水商社的请柬都大摇大摆送到了市局桌上。”

“专案组里头，怕是不止一个小李在盯着咱们。”

凌寒霜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回了一句。

“你怕了？”

“怕啊，哪能不怕。”

二狗大大咧咧地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那半包被压扁的白云纸巾，抽出一张擦了擦鼻尖。

“我张二狗这条命不值钱，但在油菜村还能换两亩水浇地。”

“不过嘛......”

他转过头，看着凌寒霜在夜色中冷艳清绝的侧影。

“既然大师姐把五十万破案奖金许给我了，那我就是拼着再流两斤鼻血，也得把这帮瀛国杂毛的阵眼给它掀个底朝天。”

凌寒霜嘴角极轻微地挑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冰封般的平静。

“回车上。”

凌寒霜转身朝着电梯走去。

“今晚去湖心岛外围踩盘。”

二狗跟在她身后，低头看着地板上自己被拉长的影子，右手悄悄在袖管里掐了一道隐气诀。

黑水商社，九菊一派。

还有那个在市局里扮猪吃老虎的周正雄。

这盘大棋既然已经把油菜村的小道士卷了进来，那就看看到底是谁把谁当成了下酒菜。

地下车库的引擎声轰然响起，黑色吉普车撕裂了夜色，朝着江城西南方的湖心岛疾驰而去。

夜空深处，乌云越积越厚，把天边最后一点星光彻底吞没在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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