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焚卷毁碑，火种不灭

传讯玉符碎裂的刹那，苍澜城内各处圣庭分点，立刻行动起来。

城内藏书阁楼，存放着凡域流传下来的部分残缺旧纪元典籍，圣庭修士蜂拥而入，一卷卷古老竹简、帛书被抛掷到烈火之中，熊熊火焰腾空而起，青烟滚滚冲上城头。

城中几处遗留的上古记事石碑，被法器轰击，石块崩裂，碑文碎成一地残渣。

卫崇很清楚，武力可以打败，阵法可以破碎，可只要那些记载着先民抗争过往的文字、石碑还在，反抗的种子就永远有复苏的机会。

既然杀不死逆道四人，那就抹除所有可以唤醒世人的记忆。

只要后人再也看不到前人的抗争，久而久之，便会默认万相天命就是世间唯一真理。

忘川古墟这边，林寂体内万千命源还在不停冲撞神魂。

他单膝重重跪倒在废墟碎石之上，双手撑住地面，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识海之中，无数破碎的哭喊、怨恨、绝望如同潮水来回冲刷，时时刻刻想要吞噬他的本心。

“林寂！”

云笙瑶强撑伤势掠至他身旁，双手结出柔和的叛圣辉光，丝丝缕缕光芒渗入林寂的神魂，帮他缓冲汹涌的负面执念。

石荒蛮也快步上前，粗犷的脸上满是担忧：“撑得住吗？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对你伤害太大了。”

苏晚晴守在二人身侧，剑锋斜指，警惕着残存圣庭修士的动向。

“还……撑得住。”

林寂咬着牙，一字一顿，额头上冷汗层层而下。

“那些被吞噬进来的命源，不能直接销毁，里面连着无数凡域百姓的生命根基。若是我强行毁灭，城外无数流民，会直接生机断绝。”

万千普通人的命格本源寄存在他的道体之内，这是一份沉重的枷锁。

他不能吞噬消化，也不能毁灭，只能以无命道体，暂时封存镇压。

往后，他还需要想办法，将这些命格本源，一点点返还回那些受难百姓身上。

远处城池方向，滚滚黑烟不断升起，火光映亮半边天际。

古籍被焚烧的焦糊气味，隔着数十里旷野，隐约飘来。

“卫崇在销毁旧世记载。”云笙瑶望向苍澜城，声音带着一丝冷意，“他要烧掉历史。”

石荒蛮怒目圆睁：“打不过，就去烧书砸石碑，简直无耻！”

“书籍石碑，可以烧毁砸碎。”林寂缓缓抬起头，血色沾染嘴角，眼神却依旧清明，“可刻在人心中的记忆，烧不掉。”

刚刚经历献祭之痛的流民，亲眼看见圣庭为了胜利不惜牺牲百姓，亲眼看见诸天投影被逆道击溃。

发生在他们身上的苦难，亲眼所见的真相，已经深深烙印在心底。

就算世间所有书卷全部焚毁，这些活着的人，就是活的史书。

卫崇可以毁掉物质载体，却抹不掉人心之中已经觉醒的念头。

高台之上，卫崇看着城内升腾的火光，神色凄然。

他用尽毕生手段，舆论围剿、刑命卫猎杀、大阵围困、献祭接引天影，最后焚书毁碑。

所有手段尽数使出，依旧无法剿灭逆道。

他看向下方残存的数千圣庭修士，很多人目光已经动摇，战意消散大半。

一部分修士，本就心中存有疑惑，今日亲眼目睹卫崇献祭百姓，接引天影，心中信仰彻底崩塌，默默放下了手中法器。

军阵，开始无声瓦解。

大势已去。

卫崇长叹一声，身上月白相师长袍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再驱使麾下修士继续送死，缓步从高台走下，一步步走向古墟中心。

没有携带兵器，也没有催动术法。

孤身一人，来到四人面前数丈之外站定。

“我输了。”

卫崇声音苍老沙哑，不复之前的凌厉。

“我坚信万相天命是守护凡域的秩序，为此，我可以不择手段。可今日，我亲手献祭子民，换来的，却是天影溃败，民心背离。”

“或许……从我选择献祭无辜百姓那一刻开始，我所坚守的道，就已经错了。”

他一生信奉天命，可自己的所作所为，却已经背离了所谓的“庇护苍生”。

执念出现裂痕。

但他依旧没有彻底认同逆道。

“可即便你们今日赢下苍澜，万相锁界大阵依旧笼罩整片凡域。玄相域的力量会源源不断降临。”

“你们能救下一座苍澜，能救下凡域七十二城吗？诸天的力量无穷无尽，你们的前路，依旧是死路。”

林寂缓缓从地面站起身，虽然神魂依旧受着万千命源的折磨，身形依旧挺拔。

“前路凶险，我们心知肚明。”

“但抗争，不是因为必胜才去做。是因为不该承受的枷锁，本就该打碎。”

“卫崇，你执守万相一辈子，你可以继续保留你的道。但苍澜城，不该再由你掌控。”

“圣庭，不能再以天命之名，肆意欺压万民。”

卫崇沉默良久，缓缓闭上双眼。

“苍澜圣庭，我交出来。”

“城内圣庭宝库、观命法阵，全部开放。我不会再阻拦你们传道。”

“但我不会归顺逆道。我会独自闭关，重新审视我这一生信奉的大道。”

说完，他解下脖颈象征苍澜圣庭主事的玉牌，轻轻丢落在地面。

玉牌落地，清脆一声脆响。

苍澜城圣庭的统治，就此落幕。

残存的圣庭修士看见主事主动交出权柄，纷纷放下抵抗。

城外成千上万的流民，爆发出压抑许久的低声欢呼，又因为之前献祭带来的伤痛，欢呼之中夹杂着阵阵悲戚。

苍澜一役，落下帷幕。

但代价极为沉重。

无数百姓命格受损，林寂体内封存海量外来命源，神魂持续受着众生执念侵蚀。

忘川古墟的先民意念，经过这一战，消耗大半，变得微弱无比。

万相锁界大阵依旧高悬天际，域外玄相域，必然已经收到苍澜剧变的消息，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数日之后，苍澜城内。

烈火已经熄灭，被砸碎的石碑残块散落一地，不少古籍化为灰烬。

但幸存的百姓，自发的口口相传，将忘川古墟发生的一切，相互诉说。

底层流民之中，逆道的信念，如同野草，在废墟之上疯狂生长。

林寂四人暂居在城南一处废弃院落之中。

林寂盘膝静坐，日夜都要耗费心神，镇压体内封存的万千献祭命源，抵御识海之中源源不断的负面意念。

“命源还在我体内，不返还回去，受难的百姓会日渐衰败。”林寂睁开眼，神色凝重，“可直接返还，会被万相锁界大阵干扰，大阵会趁机截留这些命源，重新归于诸天。”

云笙瑶坐在一旁，思索着说道：“想要绕过锁界大阵返还命格本源，需要一处不受万相权柄干扰的节点。凡域之内，这样的地方已经极少。”

就在这时，远方天际，数道流光划破苍穹。

不是刑命卫，也不是玄相域的征伐大军。

几名来自落云城的修士，风尘仆仆，赶到苍澜城南院落之外。

带来了落云城的消息，同时也带来一则紧急情报。

“林寂大人！落云城如今已经安定，可我们探查发现，凡域极北之地，有一处被万相刻意遗忘的绝地——无妄渊。”

“那处地方，锁界大阵的力量覆盖薄弱。传闻，那里留存着上一个纪元，挣脱万相烙印的逃亡者留下的道基。”

“只是那处绝地，凶险莫测，从古至今，极少有人能够活着从里面出来。”

林寂眸光一动。

薄弱的锁界节点，旧纪元逃亡者道基。

或许，那里，就是解决体内命源难题的出路。

但同时，也极有可能，是诸天布下的又一个巨大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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