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左臂

天还没亮，林薄烟就出了府。

时砚白不在，宋俭替她备了一辆青布小车，车帘厚实，能挡北境的风。阿檀陪着坐在车里，脚边放着一只装了药材和伤药的小木箱，是宋俭让人连夜收拾的。

车帘外头马蹄声得得响，一路都是紧赶急赶的动静。

林薄烟靠在车壁上，手按在衣带内藏着的那张泛黄纸张上，心里像压着一块沉冰。

雁门关。

她心里反复念着这三个字，愈发觉得这趟路的凶险。

走了约莫两个多时辰，晨雾散尽，车终于停了。

外头传来兵士粗犷的喊话声，马嘶声，还有一股子浓重的烟火气。林薄烟掀开一角车帘，眼前是一座灰扑扑的营寨，寨墙边还飘着几缕未散尽的黑烟。

粮草被烧了，烧得满营都是焦糊味。

阿檀先跳下车，伸手要来扶她。林薄烟没扶，自己踩着脚凳稳稳落在地上。她一眼扫过去，营门口人来人往，伤兵抬进抬出，医帐外的地上还留着暗红的血迹。

阵前救治，刻不容缓。

一个校尉跑过来，看见她愣了一下，抱拳道：“林小姐？王爷吩咐，让您先去中军帐候着。这边乱，怕冲撞了您。”

“伤员都在哪？”林薄烟问。

校尉指了指西边，几个搭起来的帐篷：“都在那边，军医忙不过来了。”

“带我去。”

校尉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领着林薄烟往医帐走。

阿檀想跟，林薄烟侧头看了她一眼：“你留在外头，把药箱看好。有人问，就说我在里头。”

掀开医帐的门帘，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草药味扑面而来。里面躺了十几个伤兵，有人断手断脚，有人身上扎着箭矢，哀嚎声低低地在帐子里回荡。

军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胡子拉碴的，眼睛熬得通红。见有人进来，头也不抬地喊：“药不够了！别往里送人！”

“我来帮忙。”林薄烟走到他身边。

老头抬头看她，皱起眉头：“你是何人？这里是伤兵营，不是女子该来的地方。”

林薄烟没跟他废话，一把扯过旁边刚抬进来的一个年轻伤兵。那兵左肩中了一刀，血把整块肩甲都染透了，创口深可见骨，里面还夹着碎铁片。

“你干什么……”老头刚想拦，却看见林薄烟已经利落地从袖中抽出小刀，又拿过旁边的烈酒往刀刃上一浇。

“按住他。”她对旁边一个帮忙的杂役说。

杂役愣了一下，赶紧上前按住那伤兵的肩膀。林薄烟手起刀落，又快又稳，挑出碎铁片，撒上止血药粉，又扯过干净布条死死压住伤口，打了个利落的结。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连呼吸都没乱。

医帐里安静了一瞬。那伤兵原本还在鬼哭狼嚎，被她这么一弄，反倒安静了下来。

军医老头瞪大了眼，一时说不出话。

林薄烟站起来，冷着脸对老头说：“我来之前，王爷让我管伤兵营。你要是嫌我碍事，可以去找王爷说。”

老头被她堵得哑口无言。

他没再赶人，只是默不作声地把位置让开了一半。

林薄烟没多话，低头继续处理下一个。

手起，刀落，上药，包扎。

从日出到日中，她一直没停。脚踝因为长时间站立微微发肿，但手上的动作却越来越稳。

帐子里的哀嚎声渐渐低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医帐的门帘被掀开，进来一个亲卫。他走到林薄烟身边，压低声音道：“林小姐，王爷让您去一趟中军帐。”

林薄烟刚打完最后一个结，站起身：“什么事？”

“王爷左臂伤了，军医正在看。但军医那边抽不开手，王爷说让您过去一趟。”

林薄烟低头看了眼满手的血，用布擦了擦：“知道了。”

她走出医帐，外面的日头已经偏西了。风卷着焦糊味吹过来，吹得她衣摆猎猎作响。

中军帐里很暗，只点着一盏油灯。

时砚白坐在案后，玄色外袍褪了一半，露出左臂。手臂上有一道长长的刀口，伤口边缘撕裂严重，血已经把袖子染透了。军医在一旁端着铜盆，正犹豫着要不要下针。

看到林薄烟进来，军医松了一口气：“林小姐来了，这伤口太深，老朽下手怕弄疼王爷……”

“你下去吧，我来。”林薄烟说。

军医赶紧退了出去。

帐子里只剩他们两人。

林薄烟走到案边，低头看了一眼时砚白的伤口。她没急着动，先伸手按了一下伤口边缘，感受了一下伤口走势：“刀口斜了，伤到筋骨了。”

“看得出来？”时砚白问。

“伤口撕裂严重，形状是刀砍的，不是箭伤。”林薄烟一边说，一边从药箱里取出烈酒、银针和羊肠线，“得先清创，再缝合。可能会很疼。”

时砚白面色不变：“你尽管下手。”

林薄烟没再客气。

她先用烈酒冲洗伤口，时砚白面色都没变一下，只是呼吸稍微重了重。林薄烟注意到他攥着桌沿的手指微微发白，但始终没有缩一下。

她低头，用针和线一点点把裂口缝合起来，动作极稳，不带半分迟疑。

整个缝合过程，帐子里只有针线穿过皮肤的细响。

缝完最后一针，林薄烟用干净的布条包好他的左臂，打了个结，退后半步：“好了。这几日不能碰水，不能使力，免得崩线。”

时砚白看了看自己被包得整整齐齐的胳膊，又抬头看她：“你手艺不错。”

“以前在家时学过一点。”林薄烟随口敷衍过去。

她刚要转身去收拾药箱，时砚白忽然开口：“下午兵马司的人来报，说粮草被烧的当晚，有人看见一支商队从关外方向摸黑进了雁门关。”

林薄烟后背一紧，动作顿住。

“什么商队？”

“运的是粮。”时砚白看着她的眼睛，“但走的不是官道，是山间小路。走那条路的人，能避开所有关卡。”

林薄烟没有说话。

她想起那张泛黄的纸。

纸上的箭头，指向雁门关。纸上写着的那句话，此刻像把刀一样，悬在她心里。

“那条路，”林薄烟慢慢开口，“通向哪里？”

时砚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她脸上：“通向南卫。”

帐子里的空气忽然像凝住了一样。

林薄烟垂下眼眸，指尖慢慢摩挲着袖口里那件旧衣裳的边角。

她知道自己或许已经摸到那根线了。

但她还不能说。

“我知道了。”林薄烟低声道，“我会帮王爷查清楚那条商路。”

她退后一步，转身走出中军帐。

帐外，暮色沉沉，北风卷着残烟翻涌。

她站在风里，把藏在心底的那张纸和眼前的局势连在一起。像捕猎前的野兽，静静蛰伏着，等那根线露出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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