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当着专案组交出全部东西

第三百二十六天，上午八点四十分。

第三百二十六天不是收网那天。

收网是明天。

省城，专案组证物移交室。

一张长桌。

桌上摆着箱子。

一箱一箱挨着摆。

二十七箱。

箱子边上，另摆着几样。

三本册子的抄件。

四本笔记。

一个塑料袋，里头是土。

移交清单一共十一页。

十一页，一千零几行。

每一行三样：编号，从哪一间屋、哪一层、第几台拆下来，谁在场。

这三样是那一天在楼里就写好的。

写的人是高凯。

那本册子今天也在桌上。

它摆在最左边。

屋里二十几个人。

苏丽娟。

两个技术员，戴着手套。

一个书记员。

段豹站在门口。

他没有进来。

“开始。”苏丽娟说。

第一箱开了。

技术员把里头的东西一块一块拿出来。

每一块上都有编号。

编号是手写的。

写在一张纸条上，贴在外壳上。

“零一二。”技术员念。

“零一二。”陈九斤说。

书记员在清单上打一个勾。

“零一三。”

“零一三。”

“零一四。”

“零一四。”

念一块，对一块。

对上了，书记员打一个勾。

打勾的笔尖在纸上响一下。

一上午，那个声音响了两百多回。

上午九点零二分。

一箱是八块到十块。

二十七箱，二百二十七块。

一块一块念，一块一块对。

第三箱。

第六箱。

第九箱。

第十二箱。

第十五箱。

第十八箱。

第二十一箱。

第二十四箱。

“歇二十分钟。”苏丽娟说。

没有人动。

那两个技术员没有把手套摘下来。

书记员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又拿起笔。

陈九斤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他从早上八点四十坐到现在。

他中间站起来过一回，是去倒水。

倒的那杯水到这会儿还是满的。

“接着。”那个技术员说。

“还有三箱。”

苏丽娟看了他一眼。

她没有再说歇。

第二十六箱点完了。

清单翻到第十页。

第十页的最后一行，是二百二十六。

桌子那一头还有一个箱子。

那个箱子比别的小。

它一直摆在最边上。

从早上到现在，没有人碰过它。

技术员伸手要去开。

“我来。”陈九斤说。

他站起来。

他走到桌子那一头。

他把那个箱子拉过来。

箱子里只有一样。

一点二十八分。

一个布包。

蓝布的，洗得发白。

包着的东西不大。

那个布包他抱过两个多月。

从第三百零五天算起，二十一天。

在那以前，在河那边，两个月零几天。

这两个多月，它没有离开过他身上。

睡觉的时候垫在头底下。

过河那天，是绑在胸口的。

绑的是一条撕开的裤腿。

他把布包拿出来。

他放在桌上。

他开始解。

布是一层一层裹的。

一共四层。

他一层一层揭开。

揭得不快。

第一层。

第二层。

第三层。

第四层。

里头是一块硬盘。

外壳上贴着纸条。

纸条上手写着三个数字。

他把它放在桌上。

编号朝上。

他用两根手指把它转了一下。

转到编号正对着技术员那一边。

屋里没有人说话。

技术员戴着手套。

他没有立刻伸手。

他先看了苏丽娟一眼。

苏丽娟点了一下头。

技术员两只手把它端起来了。

一点五十一分。

“零零一。”他念。

“零零一。”

后排有人小声问了一句。

“零零一是什么。”

没有人答他。

问的人也没有再问。

零零一这个号，不是那栋楼里编的。

那栋楼里的号是从零零二起的。

零零一是他自己写上去的。

写的时候他手是稳的。

“背面还有一行。”技术员说。

“念么。”

“念。”陈九斤说。

“出声念。”

“屋里的人都听见。”

“南岭县医院，血透室。”

“这一块编号是零零一。”

“上头有我妹妹的名字。”

“第几行。”

“我不知道第几行。”

“那一块里头有多少条，我没有数过。”

“我一条也没有看过。”

“为什么没有看。”

“看了我就成了看过的人。”

“看过的人说出来的话，跟没看过的不一样。”

“我要各位从这一块里头查出什么，是各位查的。”

“不是我说的。”

书记员的笔停了。

他抬起头。

他又低下去，把这一句记上了。

门口那边。

段豹站着没有动。

他一直没有进来。

苏丽娟走到桌边。

她把清单翻到最后一页。

第十一页。

最后一行是空的。

她拿起笔。

她在那一行上写了四个字。

物证零零一。

写完她把笔递过来。

陈九斤没有接她的笔。

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支。

那是一支钢笔。

黑的。

两点二十三分。

笔杆是塑料的。

笔帽上那个夹子是金属的。

镀层掉了大半。

底下是铜色。

他拧开笔帽。

他在最后一行签了名。

三个字。

他写了大概八秒。

三个字，八秒。

平常他写自己的名字用不了三秒。

这一回每一笔都落到底才起。

签完他把笔帽扣上。

他把笔放在桌上。

他没有再拿起来。

那支笔是第一百七十一天给他的。

给他的那个人，在推过来以前，用袖口在笔帽上擦了两下。

擦的是那件蓝套袖的袖口。

那个人现在不在这儿。

他在哪儿，今天这间屋里没有人说。

明天早上七点，那十个钉子里有一个是他。

陈九斤没有问是第几个。

他从头到尾没有问过。

苏丽娟把清单收起来了。

十一页。

二十七箱。

二百二十七块。

三本册子的抄件。

四本笔记。

一包土。

技术员把零零一装进一个新的物证袋。

袋子封口的时候响了一声。

不大。

屋里安静，所以听得见。

封条贴上去的时候，也响了一下。

那一下更轻。

陈九斤看着那个袋子。

他看着技术员把它放进箱子。

箱子盖上。

贴封条。

签字。

“陈九斤。”苏丽娟说。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在。”

“这一块你留了两个多月。”

“为什么现在交。”

“因为要开庭了。”

“开庭的时候。”

“这一块得在各位手里。”

“在我手里，它是我妹妹。”

“在各位手里，它是一百三十二个人。”

屋里没有人接这一句。

苏丽娟把箱子那一边的封条按了一下。

她按的是四个角。

一个角按两秒。

“一百三十二个人。”她说。

“这个数你哪儿来的。”

“册子上。”

“血透室那一条道上的，一共一百三十二个。”

“三年零七个月，一个礼拜三回。”

“这一百三十二个人里头，有多少还在。”

“我不知道。”

“各位查出来告诉我。”

“在的告诉我。”

“不在的也告诉我。”

苏丽娟看了他一会儿。

“今天你说了两回这一句。”

“上午一回，这会儿一回。”

“往后我还要说。”

“说到有人答我为止。”

下午三点零六分。

门口那边有动静。

段豹从门框边上退开了半步。

他一直站在那儿。

从早上八点四十到这会儿。

六个钟头。

他没有进来。

他也没有走。

“段豹。”苏丽娟说。

“你进来签一个字。”

“签什么。”

“在场人。”

“移交的时候屋里有谁，得写上。”

段豹往里走了。

他走到桌边。

他没有拿陈九斤那支笔。

他用了书记员的圆珠笔。

他写完把笔放下了。

“我哥那一箱。”他说。

“里头有一块，标签是他自己贴的。”

“第几块。”

“我不知道第几块。”

“我今天没有看。”

“为什么不看。”

“他刚才说的那个道理。”

“我听见了。”

段豹说完就往门口走。

走到门框那儿他站住了。

他回过头。

“那一块，往后要是用得着。”

“用。”

“别为着我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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