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我到十四中的第一天是哪一天

“我到十四中的第一天是哪一天。”

五月二十一号，周四，早上六点二十分。办公室。

早读时黑板右下角那一行今天写的是：十七天。

六点二十一分。

昨天上午九点五十三分，年级组长问了他一句。

那一句他昨天没有答。

昨天晚上他也没有答。

今天早上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拿了一张纸。

他在那张纸上写了一行。

我到十四中的第一天是哪一天。

这张单子上只有这一行。

上午八点四十分。人事那间办公室。

八点四十一分。

“温老师，你查你自己？”

“查我自己。”

“查什么。”

“入职登记。”

“你自己不知道你哪天来的？”

“我知道。”

温良把手放在柜台上。

“我要的是纸上写的那一天。”

“这两样不一样？”

“我知道的那一天，是我记得的。”

“纸上那一天，是能核的。”

人事那位老师翻了一会儿。

翻的时候她的手指在纸边上蹭，蹭一页翻一页。

翻到一半她停了一下，回翻了两页，又往前翻。

她把一本册子转过来。

“找着了。”

温良看着那一行。

他没有立刻抄。他先把那一栏从左看到右，看完又看了一遍纸边上的骑缝章。

入职日期那一栏上写着一个日子。

三年前，九月一号。

“对得上吗。”

“对得上。”

“那你查它干什么。”

“今天以前，这一天只有我自己说过。”

温良把那一行抄下来。

“今天起，它在纸上。”

“底下还有一栏你要不要看。”

“哪一栏。”

“任教班级。”

温良把册子往下看。

第一年：高一（7）班，班主任。

第二年：高二（7）班，班主任。

第三年：高三（7）班，班主任。

三行字底下是空的。第四行那一栏印着格子，没有填。

温良的指尖在那个空格上停了一下。

“三年一个班。”

人事那位老师这时候把身子往前探了一点。

她也去看那三行。

看完她没有说话，把册子往温良那边又推了半寸。

“从高一带上来的。”

“一批人。”

温良把这三行也抄了下来。

上午九点四十分。办公室。

九点四十一分。

杜小满来送这个礼拜的互查记录。

桌上摊着他上午抄的那几行。

她看了那个日子。

“老师，三年前九月一号。”

“嗯。”

“那不就是——”

“先别接。”

杜小满把话停住了。

“老师，我先问一样别的。”

“你问。”

“昨天年级组长问您去年那一张签没签。”

“问了。”

“您为什么没答。”

“因为我不知道。”

“您自己签没签，您不知道？”

“去年五月那几天，我在办公室签过很多东西。”

温良把手放在桌上。

“一沓一沓递上来，我就签。”

“成绩汇总、体检表、学籍核对、社会实践登记。”

“那些您都记得？”

“一样都不记得。”

“那您怎么知道里头没有这一张。”

“我不知道。”

“那时候我不知道有这么一张表。”

温良说得很平常。

“不知道有它，我就不会记得我签没签过它。”

“为什么不能接。”

温良把笔拿起来。

他在那个日子旁边另起了一行。

那一行行首他写了两个字。

推断。

写完他把那一行划掉了。

划得很轻。

那两个字还看得见。

杜小满低下头去看那道划痕，看了两秒才直起来。

杜小满看着那道划痕。

“老师，您自己写的‘推断’，您自己又划了。”

“划了。”

“为什么。”

“因为今天连推断都还不够格。”

“怎么不够格。”

“推断要有两样东西摆在一块儿，才推得动。”

“您今天手上不是有两个日子吗。”

“有两个日子。”

温良把笔放下了。

“可两个日子不是两样东西。”

“两个日子只是两个日子。”

“要把它们连起来，得有第三样。”

“第三样是什么。”

“告诉我它们为什么该连的那一样。”

“那第三样呢。”

“我今天没有。”

杜小满把这一段记下来了。

她记完抬起头。

“那要是往后有了呢。”

“有了我把这一行的划痕擦掉。”

温良把那张纸折起来。

“划痕擦不掉。”

“那我在旁边重写一行。”

“把今天为什么划掉也写上。”

下午三点二十分。档案室。

三点二十一分。

温良今天下午没有课。

他要看的是去年那一张。

“去年那一届的那张表？”

“去年的。”

“只看签字页。”

档案室那位老师去开柜子。

去年那张表拿出来了。

温良把它翻到最后一页。

八个格子。

第六格有名字。

第七格有名字。

第八格是空的。

第一格上有一个签名。

三点三十一分。

那三个字是他的名字。

温良看着那个签名。

三点三十三分到三点三十四分。

将近两分钟。

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没有先看那三个字。

三点三十六分。

他先看的是这张表最上头那一行。

那一行印着届别和年级。

去年那一届，高三年级。

温良把这一行念了一遍。

“去年这一张，是去年的高三。”

档案室那位老师抬起头。

“是去年的高三。”

“去年我带的是高二（7）班。”

“那你——”

“去年我不带毕业年级。”

温良把手放在那一行上。

“这张表的第一格，填的是毕业年级的班主任。”

“去年那一格，不该有我。”

档案室里安静了几秒。

那位老师把手从柜门上放下来，走过来两步，也去看那一行届别。

她看完抬起头。

“那你这一格是怎么回事。”

“今天不知道。”

温良这才把眼睛落到那三个字上。

他从包里把今天早上带出来的那张五十遍拿出来。

他把两样并排放着。

又看了一会儿。

“老师。”

档案室那位老师问了一句。

“是你的吗。”

温良看着那三个字。

三点五十六分。

“像我的。”

“像就是是。”

“像不是是。”

那位老师看了他一眼。

她把手里那本借阅登记本合上了。

合上以后又打开，翻到今天这一页，压平。

她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把手里的钥匙串换到了另一只手上。

“你自己的名字你还认不出来。”

“认得出来。”

温良把那张五十遍收起来。

“我认得出来这三个字长得像我写的。”

“可我今天不能说它是我写的。”

“为什么不能。”

“因为昨天那一张我也说了不是我写的。”

“昨天那一张是别人分出来的。”

温良把去年那张表合上了。

“今天这一张要是我自己说‘是我写的’，那就是我自己给自己定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再找一次夏老师。”

“把去年这一张也做一遍。”

“什么时候。”

“下礼拜一。”

温良把那张表还回去。

他在借阅登记上写了名字和事由。

事由那一栏他写的是六个字。

核本人历年签名。

他从档案室出来。

曹永年在门口站着。

他手里没有茶杯，也没有表。

四点十六分。

“温老师。”

“曹老师。”

“你查到你哪一年来的了。”

“三年前九月一号。”

曹永年点了一下头。

“那你知道你来以前，高三（7）班这个班号是谁带的吗。”

温良看着他。

“知道。”

“谁。”

温良说了一个名字。

曹永年没有点头。

四点二十六分。

也没有摇头。

他说的是另一句。

他说这一句以前，先看了一眼档案室那扇门。

那扇门刚合上，门牌上的字还在晃。

“那你知不知道，他是哪一天走的。”

温良站在原地没有动。

走廊尽头有人推着一车旧卷宗过去，轮子压在地砖缝上，一下一下地响。

响到听不见的时候，温良还站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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