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四十九天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老城区的青石板路上留着一个个水洼，踩上去水花溅到裤脚。王书月站在溯缘斋门口，怀里抱着帆布包，帆布鞋尖踢着门槛边的一块碎砖。她身边的苏晚棠扎着双马尾，举着手机四处拍，镜头晃来晃去。...

月月，你确定是这儿？这店看着像鬼屋啊。苏晚棠凑过来小声说。

少废话，陪我上来壮胆的，待会儿别拖后腿。王书月说完抬手砸门，砰砰砰三下，门板震得灰掉下来。叶老板！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门内没动静。王书月又砸了几下，手心突然传来一阵灼烫。她嘶了一声，摊开手掌，手心那道昨晚莫名出现的金色纹路正在微微发光，像有活物在皮肤底下蠕动。

月月你手怎么了？这什么东西，纹身贴？苏晚棠凑过来。

不是，昨晚还没有的。王书月皱眉。

吱呀一声，门开了。叶楚航站在门口，还是那件黑色对襟衫，领口歪了一点没整理好，脸色比昨晚更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一夜没睡。他的目光直接落在王书月手心，眉头拧了一下。

进来。

哎？你不是让我走吗？我还以为你要。

不想手烂掉就进来。他的语气很急，不像是在开玩笑。

王书月被他的表情吓了一跳，下意识往里走。苏晚棠想跟进去，叶楚航侧了侧身挡住门口，没看她。你，在外面等。

苏晚棠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哇这男的好凶，不过好帅。

店内，叶楚航关上门，转身抓住王书月的手腕，把她的手心翻过来。金色纹路在他指尖靠近的瞬间，光芒更盛了，烫得王书月直抽气，指尖蜷起来。

你干嘛！放手，疼！

别动。他的声音很低。叶楚航伸出另一只手，掌心浮现银白色的光，按在王书月手心。金光和银光碰撞，发出滋滋的声响，像烙铁按在冰上。王书月疼得额头冒汗，后槽牙咬得紧紧的，没叫出声。她不想在这个人面前示弱。

咚的一声，二楼传来动静。一个少年从楼梯上蹦下来，十五六岁模样，橘色头发乱翘，身后晃着七条半透明的毛茸茸尾巴，嘴里还叼着半个包子。他看到王书月，尾巴一下子竖起来，包子都掉了，滚到台阶上。

老板！大清早吵什么呢，哇！少年凑过来使劲嗅了嗅，鼻子皱了皱，眼睛瞪得溜圆。焚天的味道！老板！这姐姐身上有焚天灵脉的味道！

阿七。叶楚航冷冷地喝了一声，没回头。

少年缩了缩脖子，尾巴耷拉下来。哦，我不说了。

什么焚天？什么灵脉？还有这尾巴，你是cosplay？王书月一头雾水。

少年得意地甩了甩尾巴，七条尾巴在空中划出弧线，毛蓬蓬的。才不是cosplay！本大爷是七尾灵狐。

阿七，去把后院的灵草捣碎。叶楚航头也不抬。

少年耷拉着耳朵，捡起地上的包子咬了一口，一溜烟跑了。

叶楚航收回手，王书月手心的金光黯淡了些，但纹路还在，像一道烙在皮肤底下的印记。她翻来覆去看了看，纹路边缘有点发红。

这到底是什么？你给我说清楚。

说了你也不信。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信不信？她一把抓住他的左手，撸起他的袖口。手腕上，一道金色裂纹状的纹路从掌心蔓延到小臂，和她手心里的一模一样，只是更深、更密，像干涸的河床。王书月的手指停在那道纹路上，指腹蹭了一下，粗糙的。

你也有。这到底是什么？她的声音发颤。

叶楚航抽回手，重新拉下袖口。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只化作一句。四十九天。

啊？

你身上的邪气，我能暂时压制。但要彻底清除，需要四十九天。这期间你必须待在我身边，离开超过三个时辰，邪气会攻心。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王书月炸毛了。凭什么？我还要上课呢！你这是非法拘禁！

你可以走。手烂了别来找我。他看了她一眼，转身去收拾柜台上散落的药瓶。

王书月气结，想反驳，但手心确实在隐隐发烫，刚才那阵疼不是装的。她咬着嘴唇，半天憋出一句

住哪儿？

叶楚航的肩膀顿了一下，嘴角极快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背对着她。

二楼东厢房。阿七会带你去。

就在这时，店门轰地一声被炸开了。木屑飞溅，一个穿青色长裙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柄蛇形短剑，舌尖轻轻舔过嘴唇。她的眼睛是竖瞳，像蛇，嘴角挂着一抹笑，但笑意没到眼底。

叶老板，好久不见啊。

叶楚航脸色一沉，把王书月往身后一拉，自己挡在前面

青蛇。无相门的狗，鼻子倒是灵。

别这么说嘛。她娇笑着，蛇形短剑在指间转了个花，剑尖指着地面。墨大人说了，溯缘镜的碎片，他要定了。至于这位小姑娘。她的目光落在王书月身上，竖瞳眯起，舌头又舔了一下嘴唇。焚天灵脉的转世之身，墨大人会很感兴趣的。

话音未落，青蛇动了。她的速度极快，蛇形短剑直刺王书月咽喉。叶楚航侧身挡在王书月身前，短刀碎霜出鞘，刀身与蛇形短剑碰撞，溅出火星。青蛇另一只手甩出一道墨绿色的毒雾，叶楚航闪避不及，左臂被毒雾擦过，衣袖瞬间腐蚀出一个洞，皮肤发黑，冒出细小的水泡。

你受伤了！王书月惊呼。

别出来！叶楚航咬牙，短刀递出，逼退青蛇半步。

阿七从后院冲出来，七条尾巴全部实体化，化作七道橘色光刃甩向青蛇。青蛇冷笑，蛇形短剑一旋，毒雾扩散，阿七的光刃碰到毒雾立刻消融，像雪遇到开水，发出嗤嗤的声响。

卧槽这毒好猛！老板我顶不住！他蹦到柜子上，尾巴都蔫了，有一条尾巴尖被腐蚀掉一撮毛，他心疼得龇牙咧嘴。

青蛇缠住叶楚航，蛇形短剑招招致命。叶楚航左臂中毒，动作慢了半拍，脚下被碎木屑滑了一下，被一剑划开胸口，黑色的血渗出来，染红了黑色的衣衫。他闷哼一声，退了两步，后背撞在柜台上，一个瓷瓶掉下来摔碎。

叶老板，三百年了，你还是这么弱。青蛇娇笑着，又是一剑刺出。

王书月看着叶楚航倒下，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种从未有过的愤怒从胸腔里炸开，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苏醒。手心的金色纹路剧烈发烫，然后，她的手心腾起一缕火焰。不是普通的火，是金红色的、像活物一样跳动的火焰，火焰所过之处，空气都在扭曲，旁边的烛台被热浪吹得火苗歪向一边。

焚天烈焰？不可能，她还没觉醒！青蛇脸色骤变，竖瞳缩成一条线。

王书月自己也懵了，举着冒火的手，一脸这什么玩意儿的表情。她甩了甩手，火没灭，反而更大了。但火焰已经甩了出去，金红色的火舌直奔青蛇。青蛇狼狈翻滚，肩膀撞到门框，衣袖被烧着，发出惨叫，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才把火扑灭，头发烧焦了一撮。

焚天灵脉，果然是你！她怨毒地盯着王书月，退到破门处，声音嘶哑。墨大人不会放过你们的！四十九天，溯缘镜必归无相门！

说完，她化作一道青光，窜出巷子，消失不见。门框上还留着她烧焦的头发味。

店里一片狼藉。王书月手心的火焰渐渐熄灭，她腿一软，差点摔倒，被阿七扶住。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刚才那股力量抽走了她全身的力气，指尖发麻。

姐姐你太猛了！那可是焚天烈焰啊！你知道有多少灵族一辈子都。

先别管这个。她声音发抖，挣开阿七，跑到叶楚航身边。

叶楚航靠在柜台边，胸口的伤口还在渗黑血，嘴唇发紫。他抬起头，看着王书月，张了张嘴

你，刚才那火。

你别说话了！她蹲下来，手忙脚乱地翻他的口袋，袖口被柜台角勾了一下，扯出线头。药呢？你昨晚给我敷的那个药呢？她翻出那个小瓷瓶，腕部不受控地轻颤，药粉撒了一半在地上。

叶楚航看着她慌张的样子，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虽然很淡，但嘴角确实往上弯了。还是这么笨手笨脚。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我！她红了眼眶，把药粉敷在他胸口的伤口上。黑血渐渐变成红色，叶楚航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搭在膝盖上，指尖还在微微发麻，灵脉透支的后遗症。

阿七在旁边看着，尾巴轻轻晃了晃，小声嘀咕：老板，你都三百年没笑过了。然后赶紧捂住嘴，怕被听见。

深夜。

溯缘斋二楼东厢房，窗外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白。王书月躺在陌生的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床板吱呀响。她摊开手心，金色纹路在月光下隐隐发光。今天发生的一切像做梦，灵族、邪气、会说话的七尾狐狸、冒火的手、还有那个受伤也不肯多说一句的男人。

叶楚航，我们到底以前见过吗？她对着天花板自言自语。

困意渐渐袭来。她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黑暗。

漫天大火。城楼之上，她穿着红衣，手里握着长剑，剑尖滴血。城下是黑压压的军队，城楼上只有她一个人。风把她的头发和衣袂吹得猎猎作响，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撕心裂肺。

书月，不要！

她回头，想看清那个人的脸，但火光太刺眼，什么都看不清。她只觉得心口疼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了。然后她纵身跳下城楼，风在耳边呼啸，火光越来越远。

王书月猛地惊醒，大口喘气。枕头湿了一片，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她颤抖着摸了摸自己的脸，满手的泪。

那个梦，是真的吗？

她披衣走到窗边，推开窗。院子里，叶楚航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月光洒在他身上。他抬起左手，手腕上的金色纹路在月光下隐隐发光，和她手心的，一模一样。他没有抬头，但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一片叶子落在他肩膀上，他没拍掉。

王书月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她也这样隔着一扇窗，看过同一个人的背影。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抓不住。

四十九天。她攥紧了手心，金色纹路微微发烫，指尖还有刚才火焰残留的灼热感。倒计时，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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