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妹妹的安全屋

从分局出来，天已经擦黑。

陈一一没有直接回家。他站在街边，看着马路对面那排亮着灯的店铺。他心里，一直在想一件事。那封信。名单上妹妹的名字。还有他父母那卷被涂掉经办人名字的卷宗。这些事，叠在一起，压在他心上。他不能让妹妹，也变成他父母那样。

他得在她还没被“那边”真正盯上之前，把她，藏起来。他掏出手机，给南宫燕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没几声，那头就接了。南宫燕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刚睡醒："喂？"

"是我。"陈一一说，"上次说的那个事，我妹妹的事，你那边，有着落了吗？"

南宫燕那边，静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说："有。我这几天，就在帮你办这个事。"

陈一一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我名下，有家小店。"南宫燕说，"不大，卖茶叶的。在城南一个小区边上。店里缺个收银的，住的地方，就在店后面。巷子深，进出就一条道，我让人盯过，干净。"她顿了顿，"你要是信得过，就让你妹妹去那儿。对外，就是她找了份工作。旁的人，看不出什么。"

陈一一听完，想了想："行。就那儿。"

"那明天，我带你们去看看。"南宫燕说。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陈一一，你妹妹的事，你放心。只要她在我这儿，我不会让任何人动她。"

陈一一握着手机，喉咙有点紧。他说："谢了，南宫燕。"

"谢什么。"南宫燕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救过我爹的命。这点事，不算什么。"

挂了电话，陈一一站在原地，看了会儿街上来往的车。他知道，让南宫燕出面，等于把妹妹，跟南宫家绑在了一起。可眼下，他想不到更好的法子。南宫家在这座城市的根基，能护得住她。他欠南宫燕的，以后，再慢慢还。他想起那封信上那句"你妹妹很可爱"。又想起名单上，妹妹的名字。他得抓紧了。

第二天，陈一一跟妹妹说，南宫家那边，给她介绍了一份工作，在城南一家茶叶店做收银，包吃包住。

那天早上，妹妹正在刷碗。听了这话，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背对着他，问："哥，怎么好好的，突然让我换工作？"她顿了顿，又说，"我以前在的那家店，也没怎么着啊。"

陈一一说："那家店太小了。南宫家那边，待遇好些，工资也比现在高。你不是一直说，想存点钱嘛。那边环境也清净，你一个人住那边，我也放心。"

妹妹没有立刻说话。她低着头，把碗一个一个，擦干净，摞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哥，你最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陈一一的心，轻轻动了一下。他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忽然有些说不出口。他走过去，伸手，揉了揉她的头："没事。就是想着，让你过得安稳点。"

妹妹没有再问。她把手上的碗放好，抬起头，看着他："哥，你要是有事，你就去办。我这边，你不用操心。"她又说，"我从小就跟着你，我知道的，你不是那种会乱来的人。"

她把最后一只碗放好，转过身来，看着他，笑了笑："哥，你忙你的。我照顾得好自己。"

陈一一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抬手，又揉了揉她的头，没说话。

搬家的那天，是个晴天。

陈一一一早就起来，帮妹妹收拾东西。妹妹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旧书包，还有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些她舍不得丢的小物件。陈一一帮她搬下楼，放进车里。妹妹跟在他后面，看着他把箱子放好，忽然说："哥，你什么时候，也找个地方，安定下来。"

陈一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说："等我忙完手头的事。"

妹妹没有再多说。她坐进车里，靠着车窗，看着窗外。车开出去很远，她都没吭声。

到了城南，车停在巷子口。陈一一先下了车，四下看了看。巷子两边，是居民楼，晾着衣服，飘着饭菜香。来来往往的，都是些住户和摊贩。看着，确实就是个寻常的居民区。

南宫燕停好车，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店后面那间房，窗户朝南，采光好。房东是我认识的人，嘴严。附近几家店，也都打过招呼了。"她顿了顿，"就是有点偏。你妹妹要是怕黑，你多来看看她。"

陈一一看了她一眼："你考虑得比我还细。"

南宫燕没接话。她转身，先往店里走。

店不大，临街，玻璃门擦得很干净。店里摆着一排排的茶叶罐，一股淡淡的茶香。店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话不多，看着很和善。

南宫燕提前打过招呼，她见陈小雨来了，招呼了一声，把人让进门，笑着说："小燕都跟我说了。你就放心在这儿干，活不重，平时就收收钱，擦擦柜台。"

她领着陈小雨往后头走，边走边说，"后头那间房，是我让人收拾出来的，你要是缺什么，跟我说，我让人去买。"

住处不大。一间小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朝南，采光好，看得见巷子口。床单被褥，都是新换的，叠得整整齐齐。

陈小雨站在门口，四下看了看，回过头，对陈一一笑："挺好的。比我以前住的那间强多了。"

陈一一站在她身后，看着那间屋子，又看了看窗外那条巷子。巷子深，两头都看得清。进出，确实就一条道。他心里，稍微安定了些。南宫燕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条巷子，忽然开口："这条巷子，我让人盯了三天。没什么异常。"她顿了顿，又说，"你妹妹在这儿，你放心。我的人，会看着。"

陈一一转头，看了她一眼。他点了点头："谢了。"

南宫燕没再说什么。她站在那儿，像是还有话，又像是觉得，不必说。

"你先收拾着。"他说，"缺什么，跟我说。"

陈小雨说："不缺什么。哥，你忙你的去。"

陈一一没有马上走。他在店里，待了一下午。他坐在店门口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茶，看着巷子口，看来来往往的人。他看得很细。谁在店门口多停了半步，谁往店里多看了一眼，谁路过巷子口，故意放慢了脚步。他都看在眼里。他坐了整整一下午。茶凉了，他也没换。他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的、来店里歇脚的人。

下午两点多，妹妹从后头出来，看见他还在，愣了一下。她走过来，给他杯子里续上热水，小声说："哥，你是不是……不用上班啊？"

陈一一说："今天休息。"

妹妹哦了一声，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她走回柜台，坐下了。

一下午，风平浪静。没有人多看一眼这家店。没有人在这条巷子里，多停留。

傍晚，他起身，准备走。他活动了一下坐得僵硬的腿，把凉了的茶杯，放回柜台上。店主不在前头，妹妹正趴在柜台上，百无聊赖地，看着门外。见他站起来，她立刻坐直了，问："哥，你这就走啊？"

陈一一说："嗯，回去还有点事。"他看着她，又说，"晚上锁好门，有事，给我打电话。"

妹妹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店里。妹妹正趴在柜台上，跟那个店主说话，笑得眼睛弯弯的。陈一一看着那笑，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他说不清，那是安心，还是愧疚。他让她一个人，留在了这里。可他没法带着她，走他这条路上来。

他转身，往巷子口走。走了两步，身后，传来妹妹的声音："哥。"

他停下，回头。

妹妹站在店门口，一只脚还踩在门槛上，看着他。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只说："你路上慢点。"

陈一一点了点头："嗯。"

他转回身，继续往外走。走了几步，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巷子口，有个人。

那人穿着清洁工的衣服，橙黄色的马甲，脏兮兮的，像是干了好些年这行的。他手里拎着个蛇皮袋，袋子鼓鼓囊囊的，装着些瓶瓶罐罐，走起来，哗啦哗啦地响，像是收废品的。他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楚脸。他正沿着巷子，一步一步，往妹妹那家店的方向走。他的步子，不紧不慢，跟寻常收废品的人，没什么两样。

陈一一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他站在那儿，没有动，看着那人，一点一点，走近。他没有出声。他没有动。他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他只是看着。那人走路的姿势，看着普通。可陈一一的眼睛，不是普通的眼睛。他看得出，那人走路，脚跟落地，比寻常人，要轻。那不是收废品的，该有的脚步。

那人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往陈一一这边，飞快地扫了一眼。隔着半条巷子，陈一一看不清他的眼神。但他看见，那人的身形，顿了一瞬。

然后，那人低下头，头也不回，转身，往巷子外，快步走了。

陈一一没有追。

追上去，能抓住他。可然后呢？抓到一个踩点的，还有下一个。惊动了“那边”，他们只会来得更快，更隐蔽。倒不如，让他走。让他回去告诉他的上头：这地方，有人看着。他们若是不死心，换个人再来，他正好，顺着那条线，摸回去。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橙黄色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汇入街上的车流人潮。他记下了那人的步态。记下了那人的身形。记下了他转身时，那一闪而过的侧脸轮廓。那个人的背影，在人群里，很快就不见了。可陈一一知道，他还会再来。他们，还会再来。今天是被他惊走了，下一次，他们会换个法子来。

陈一一站在原地，看了很久。那家店里，妹妹还在笑。她不知道，刚才，有个人，正朝着她住的这栋楼走来。她也不知道，那个人，被她哥哥的目光，惊走了。

陈一一站在那里，直到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他才慢慢收回目光，转身，走开。

他没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迈不动步了。

他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路灯把他影子拉得很长。他想起那个橙黄色的身影。想起那封信。想起名单上的名字。他心里清楚，那个清洁工，绝不是普通的清洁工。他朝妹妹的住处走，是有目的的。他是被"那边"派来的。来踩点的。

他们，已经摸到妹妹这儿了。

陈一一的脚步，没有停。他不能停。他要赶在"那边"真正动手之前，把妹妹的身后事，安排好。把她的路，铺平。他一个人，走这条深水里的路，就够了。妹妹，不该被卷进来。

他走到出租屋楼下，没有上去。他站在楼下，看着楼上那扇黑着的窗。他妹妹，已经不住这儿了。她搬去了城南，那间采光好的小房间。那里，比这儿安全。他想起她刚才，趴在柜台上，笑得眼睛弯弯的样子。

又想起那个橙黄色的背影。这两种画面，叠在他脑子里，让他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他得再快一点。他得在她还没被真正咬住之前，把那条线，查到底。

他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老宋发了条短信："城南那家店，帮我多照看几眼。"

短信发出去，过了几秒，老宋回了一条："知道了。我安排人。"

陈一一看着那行字，又看了一眼城南的方向。夜色里，那一片的灯火，远远地亮着。他不知道，他妹妹此刻，是不是已经睡下了。他希望，她能睡个好觉。

他收起手机，走进楼里。楼道里，灯坏了，黑漆漆的。他一步一步，走上楼。黑暗里，只有他的脚步声，一格一格，响着。他走到自己那间房门前，站住，掏出钥匙，打开门。屋里，一片黑。他摸到开关，灯亮了。他站在门口，看着这间空荡荡的屋子。以前，这个点，妹妹会在隔壁，喊他吃饭。现在，隔壁那间房，空了。

他没有立刻关门。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墙角的旧箱子前，蹲下，打开。箱子底下，压着那张画着残缺姓氏的纸。他把它拿出来，握在手里，握了很久。

明天，他得接着查。那条线，断不了。他得趁“那边”还没把网收紧之前，摸到根上去。

他关了灯，躺进黑暗里。眼睛，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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