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特殊体质，身世端倪

南宫燕住在城西。

陈一一到的时候，她已经把笔记准备好了。一个旧纸箱，摆在客厅茶几上，纸箱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硬壳笔记本，还有一叠散页。纸页发黄，边缘卷曲，一看就是翻过无数次的。

南宫燕给他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没有多问。她大概看得出来，他今天不是为了闲聊来的。她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抱着胳膊，安静地等着。

"都在这里了。"南宫燕站在一旁，抱着胳膊，"我爹这几年，把能找的，都翻出来了。有一些，是他年轻时候记的，字都认不全。"

陈一一蹲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扉页上，是南宫烈一笔一划写的几个字："入口纪要"。笔迹苍劲，跟他记忆里那个手腕上长着黑纹的老人，对得上。

他没有急着看内容。他先把那叠散页，一张一张翻过去。散页上，画着各种符号，有的清晰，有的残缺。有的画得工工整整，旁边还标了年份和地点，像是南宫烈当时研究时随手记的。

有的画得潦草，像是半夜里，突然想起什么，爬起来就画的。陈一一一张一张地看，把眼睛扫过的每一处，都记在心里。他的记性极好，看过的东西，几乎不会忘。

翻了小半叠，他停住了。

有一张散页，边角已经磨破了。纸上，画着一块石碑。石碑的形状，他太熟了。城东矿区里，那块半埋地下的母体石碑。石碑上，画满了纹路。纹路之间，有一处，被画了一个圈。圈里的纹路，残缺不全，像是被什么东西磨掉了。

陈一一的指尖，落在那处被圈出来的地方。他抬起头，问南宫燕："这一处，你爹画圈，是什么意思？"

南宫燕走过来，低头看了看，摇头："不知道。我爹没说过。"她顿了顿，"他以前常念叨，说那块石碑上，有些东西，他记了几十年，就是记不全。像是被什么，从脑子里挖掉了一块。"

陈一一的心，轻轻动了一下。被挖掉一块。他忽然想起，自己那段记不清的幼年。像是也有什么，从他脑子里，被挖掉了一块。他记得的东西，只有零零碎碎的几片。那间旧出租屋。妹妹。一个宽肩膀的男人。其余的，全是空白。他以前，从不在意那片空白。现在，他开始在意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他合上笔记，把那张散页，仔细叠好，收进口袋里。他站起身，把那十几本笔记本，重新码回纸箱，盖好。

"我爹要是还在，"南宫燕站在门口，看着他，"他肯定会高兴。有人，愿意把他记了一辈子的东西，看完。"她顿了顿，"你要是发现了什么，跟我说一声。"

陈一一回头，看了她一眼。他点了点头："好。"

从南宫燕那儿出来，他没有直接回家。他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那些人，各有各的日子，各有各的奔头。没有人会知道，他们擦肩而过的这个年轻人，正在追查一条，埋了二十多年的线。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第九局的方向走去。他要看的，是科研口那份关于"特殊体质"的研究资料。那是他进分局那天，老宋提过的。他一直没细看。现在，他得看了。

资料室的门关上，屋里很静。窗外，城市的车流声，隔着一层玻璃，听不太清。陈一一坐在桌边，把那几份资料，一页一页地翻开。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楚。他看得很慢，遇到不懂的，就停下来，反复看几遍。

资料上记着，第九局研究"特殊体质"很多年。他们发现，这世上，有极少数人，天生就与某种"场"亲和。这种亲和，有的能测出来，有的测不出来。而像他这样，能跟"入口"对上话的，几十年来，只发现过一例。

就是档案里那个，名字被涂掉的"第一例"。资料里还附了一张那人的扫描件，看不清脸，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站在一片灰暗的背景前。陈一一的目光，在那个轮廓上，停了很久。他总觉得，那个轮廓，有点眼熟。像是，在哪见过。

资料的最后，有一段话。是当年科研口的人写的。字迹潦草，像是写的人，当时很急：

"疑此类体质非先天偶发，或与幼年早期接触相关。域外虚空及黑暗异界之力，若在个体极幼时即与之接触，或可重塑其体质。此说无实证，仅假设。"

陈一一的目光，落在那句"或与幼年早期接触相关"上，久久没有移开。

幼年早期。他记不清自己的幼年。他只记得，很小的时候，好像有过一个宽肩膀的男人。那个男人，抱过他。那个怀抱，宽厚又暖，他总想一直窝着不起来。

他还记得，那男人身上，有一种味道，像是常年在外头跑的人，身上沾的那种尘土和阳光的味道。再后来，那个怀抱，就再也寻不着了。再后来，他就成了孤儿。父母，早就不在了。他从来没跟人说过这些。

他自己也说不清，那些记忆，是真的，还是他小时候做过的梦。

他坐在资料室里，看着那几页纸，心里，翻涌着。

如果，那种力量，真的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接触过他呢？如果，他不是天生就能对上话的，而是，被那股力量，选中了呢？

那他，到底是"被选中的那一个"，还是，只是运气不好，撞上了？他想起那个中年人说的话。"那东西自己会跑，挑人，挑中了，就跟着那人走。"挑人。也就是说，那股力量，不是随便找上谁的。它是会挑的。它挑中了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挑的？是那场车祸？还是，更早？早到他自己都记不清的幼年？

他想了很久，没有答案。他也在犹豫。查下去，会不会挖出一些，他承受不了的东西？如果，他父亲真的是档案里那个"第一例"，如果他真的是被那股力量"选中"的，那他这二十多年，算什么？他会不会，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普通人"？

可他不能因为怕，就不查。他已经被推着走了二十多年了。他不想，连自己的来处，都稀里糊涂。他拿出手机，给老宋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他没有绕弯子，直接问："宋叔，我父母的事，能查吗？"

电话那头，老宋沉默了一会儿："你想查什么？"

"他们是怎么走的。"陈一一说，"我想知道。"

老宋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父母的事，时间太久了。卷宗，不知道还在不在。"他顿了顿，"我帮你问一下。"

陈一一说："谢谢。"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资料室天花板那盏白灯。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声。他心里，有一块地方，一直空着。他一直以为，那块地方，是空的，是因为他从小就没有父母，习惯了。

可现在他才发现，那块空着的地方，可能，不是空的。是有人，把它挖掉了。那个人，是谁？是"那边"的人？还是当年的谁？他们挖掉他的过去，是为了什么？是不想让他知道什么？

第二天下午，老宋给他回了电话。语气，有些沉："查到了。"

陈一一握着手机，没吭声。他站在出租屋的窗口，看着楼下。楼下的巷子里，有人在晾衣服，有小孩在跑。这座城市，看起来，跟平常没有任何不同。

"你父母，是二十多年前走的。一起出的车祸。"老宋说，"卷宗，我调出来了。时间、地点，都全。"

陈一一听着。他等老宋说完。

老宋顿了一下，又说："就是……经办人的名字，被涂掉了。"

陈一一的手，在手机边缘，轻轻收紧。

"涂掉了？"他问。

"涂掉了。"老宋说，"涂得很干净。像是拿笔，专门划的。卷宗上其他东西都在，就是那个名字，没了。"

陈一一沉默着，没吭声。

"我让人查过，"老宋又说，"当年经办的人，有的退休了，有的调走了。可问谁，谁都说，不记得有这么个案子。像是……被人统一对过话。"他的声音，低下去，"你父母那件事，水很深。你，要有个准备。"

陈一一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窗口，看着窗外。楼下，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忽然觉得，这二十多年，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没人管的孤儿。

可现在，他发现，他的过去，可能，从来就不是"没人管"。是有人，在很早很早以前，就替他，收拾干净了。有人，不想让他知道，自己是从哪来的。有人，不想让他知道，他父亲，是谁。

他挂了电话，在窗口站了很久。他的胸口，有一团东西，堵着。他分不清，那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二十多年。他想了二十多年，父母是怎么走的。他以为，那只是一场普通的意外。

一场谁也怪不了的、天命式的意外。可现在，有人告诉他，那场意外的卷宗上，经办人的名字，被人涂掉了。那意味着，那场意外，可能是被"处理"过的。他父母的死，可能，不是意外。

他想知道，是谁涂掉的。他想知道，当年那场车祸，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想知道，他父亲，到底是谁。那个站在石壁前、肩膀很宽的男人，是不是他父亲？他是不是，就是档案里那个"第一例"？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妹妹已经回来了，在厨房里煮面。听见门响，她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哥，你吃饭了没？我给你下了一碗。"

陈一一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系着围裙，头发随意地扎着，脸上，带着一点等他回来的笑。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他这二十多年，就剩这一个亲人了。他得守住她。

"吃了。"他说，"你自己吃。"

妹妹哦了一声，又缩回厨房。陈一一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他坐到桌边，把那张画着残缺姓氏的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平放在桌上。他看着那几笔。那几笔，他已经在心里，描了无数遍了。

他轻声开口，像是在问自己："你到底……是谁？"

屋里，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他坐在桌前，看着那张纸，很久，很久。最后，他把纸折好，重新收进口袋。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资料室。那些研究资料，还摊在桌上。他想起资料里那句"疑此类体质非先天偶发"。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妹妹已经睡了，屋里的灯，关着。她不知道，他今天查到了什么。他也不想让她知道。这些事，他自己一个人扛，就够了。他又想起那张名单。名单上，有妹妹的名字。

还有那封信上那句“你妹妹很可爱”。他一直没弄明白，妹妹的“特殊体质”，到底是什么。可如果，连他都可能是“被选中”的，那他妹妹呢？他们俩，会不会，是一样的人？他越想，越觉得，得抓紧了。

他不能等到“那边”先找到妹妹，才想起来要护住她。

他这二十几年，一直被推着走。被撞，醒来，得到力量，进第九局，站上这条线。他一直以为，那是命。可现在，他第一次，想要主动抓住点什么。他不想再稀里糊涂地活下去了。他要知道，那些被抹掉的东西，到底藏着什么。就算前面是深水，他也得蹚过去。他得弄清楚，他的过去，到底被谁，抹掉了。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灯很亮。他走在光里，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他想起那个宽肩膀的男人。想起那个残缺的姓氏。想起那句"疑似对上话的第一例"。想起那个被凿掉的痕迹。想起那张被涂掉经办人名字的卷宗。

这些事，串在一起，像一条埋了二十多年的线。线的这头，是他。线的那头，不知道牵着什么。可他决定了，他要顺着这条线，一直查下去。查到他父亲的真相，查到自己的身世，查到"那边"到底要做什么。他已经，不再是被推着走的那个人了。

他掏出手机，翻到南宫燕的号码，停在半空，又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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