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临安城的“伪”清晨

阳光透过窗棂，斑驳地洒在李三的脸上，有些刺眼。

他猛地坐起，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里衣。那种从千层高空坠落的失重感太过真实，以至于他的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抓挠着床单，仿佛要抓住那并不存在的虚空。

“醒了？做噩梦了？”

沈青禾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咔嚓咔嚓地修剪着一盆有些发黄的兰花。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绒毛清晰可见，透着一股岁月静好的安宁。

李三愣愣地看着她，又看了看四周。

熟悉的旧书架，空气中漂浮的尘埃，还有桌上那半碗没喝完的凉茶。

“青禾……”李三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们……真的回来了？”

沈青禾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还没睡醒？还是说，你在梦里欠了哪家姑娘的胭脂钱，怕我找你算账？”

李三没接她的玩笑，翻身下床，赤着脚冲到桌边，抓起那支平时用来勾线的狼毫笔。

笔杆冰凉，笔毫有些分叉。

这是真的。

不是那支能定乾坤的心笔，也不是那支能杀人的判官笔，就是普普通通、两文钱一支的兔毫笔。

“呼……”李三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瘫坐在椅子上，“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那什么画外天，什么千层杀劫，去他娘的吧。”

沈青禾放下剪刀，走过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也没发烧啊，怎么尽说胡话？什么杀劫不杀劫的，我看你是睡迷糊了。”

李三抓住她的手，那只手温热、柔软，掌心还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青禾，你记得吗？那个枯骨，那个石碑……”李三急切地问道。

沈青禾皱了皱眉，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什么枯骨？李三，你是不是昨晚那碗绿豆汤喝坏了肚子？你昨晚回来倒头就睡，连鞋都没脱，哪也没去啊。”

李三愣住了。

“昨晚……我没去画外天？”

“什么画外天？”沈青禾抽回手，白了他一眼，“你昨晚是说梦话了，一直喊什么‘别杀我’、‘我是真的’，吓死个人。我还以为你被哪个孤魂野鬼缠上了呢。”

李三呆坐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难道……那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梦？

那千层画境的厮杀，那无数个自己的死亡，那最后定界石的轰鸣，都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可是，那种痛感，那种绝望，那种灵魂被撕裂又重组的感觉，怎么可能是梦？

“当当当——”

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伴随着店小二大嗓门的吆喝：“李画师！沈姑娘！起床没？有人来取画了！”

沈青禾应了一声，转身去开门。

李三却依旧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滞。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

那里空空如也。

没有心笔，也没有任何痕迹。

“李三！发什么愣呢！生意来了！”沈青禾在门口喊道。

李三回过神，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铜镜前照了照。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眼圈发黑，但确实是那个普通的临安画师李三。

“也许……真的是梦吧。”李三自嘲地笑了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最近画太多，累着了。”

他推开门，阳光扑面而来。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胖员外，手里摇着折扇，满脸堆笑。

“哎呀，李画师，沈姑娘，早啊！”胖员外拱了拱手，“我那幅《松鹤延年图》画好了没？今儿个是我老娘的七十大寿，等着挂中堂呢！”

李三脑子转得飞快，昨晚……不，是昨晚之前，确实接了这么一单生意。

“好了，好了。”李三连忙点头，转身去里屋取画，“员外稍等，这就给您包起来。”

沈青禾在一旁帮忙收拾画轴，一边收拾一边跟员外寒暄：“王员外，令堂身体可好？这鹤的眼睛，李三可是特意用了上好的朱砂点的，保准精神。”

“好，好！我就信得过你们的手艺！”王员外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李三拿着画走出来，递给王员外。

王员外接过画，展开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不错！这鹤画得跟活的一样！行，尾款我让下人送来，先走了啊！”

说完，王员外抱着画，乐呵呵地走了。

李三和沈青禾站在门口，看着王员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呼……”李三松了口气，“这单生意算是结了。”

“是啊。”沈青禾伸了个懒腰，“今儿个天气不错，咱们早点收摊，去西湖边逛逛？”

“行啊。”李三笑着答应。

一切似乎都恢复了正常。

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市井的喧嚣和生活的琐碎。

然而，就在李三转身准备回屋的时候，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王员外刚才站立的地方。

地上，有一滴墨迹。

那是刚才王员外展开画卷时，不小心滴落的。

李三皱了皱眉，走过去想把它擦掉。

可是，当他蹲下身，仔细看清那滴墨迹时，他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那滴墨迹，不是黑色的。

它是金色的。

而且，那滴金色的墨迹并没有渗入泥土，而是在……蠕动。

它像是一只微小的、金色的虫子，正在地面上缓缓爬行，所过之处，泥土竟然变成了……宣纸的质感！

李三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猛地抬头看向王员外离去的方向。

街角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行人路过。

但是，在李三的视野里，那个街角的尽头，天空的颜色似乎……淡了一块。

就像是一幅画，被人不小心蹭掉了一块颜料，露出了后面灰白色的底衬。

“李三？怎么了？”沈青禾见他蹲在地上不动，走了过来。

李三下意识地用脚盖住了那滴金色的墨迹，站起身，强笑道：“没事，鞋带散了。”

沈青禾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走，去买菜，今晚给你做红烧肉。”沈青禾挽起他的胳膊。

李三点点头，跟着她往外走。

但他的脚步却有些沉重。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街角的“破损”似乎扩大了一点点。

而且，他隐约听到，从那片“破损”的天空中，传来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纸张被撕裂的声音。

“嘶啦——”

李三的手心全是冷汗。

如果昨晚的一切都是梦，那这滴金色的墨迹是怎么回事？

如果昨晚的一切不是梦，那现在的临安城，又是哪里？

“李三，你想吃什么馅的包子？”沈青禾在前面问道。

“肉……肉馅的。”李三机械地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盖住墨迹的时候，他感觉指尖传来一阵刺痛。

他摊开手掌，只见食指指尖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小的伤口。

伤口里没有流血，而是渗出了一丝……淡淡的墨汁。

李三猛地握紧拳头，将那根手指死死攥在手心。

“不能吃肉了。”他喃喃自语，“这肉……可能是画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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