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倒塔下的守门人

李三和沈青禾翻墙而入。

沈青禾看着满目疮痍的家，眼眶微红，却咬紧了嘴唇没有出声。她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在画中界用的短刀——那是她现在唯一能找到的武器。

“在那边。”李三压低声音，指着后山的方向。

自从在街头画出那幅血图后，李三就感觉到一种莫名的牵引。虽然失去了神力，但他那双被《画心》洗礼过的眼睛，依然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比如此刻，在沈家后山那片茂密的竹林上方，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如同水墨晕染般的黑气。

两人穿过荒草丛生的小径，来到了断崖边。

这里曾是沈家禁地，传闻沈老爷子生前最喜在此独处，严禁任何人靠近。

“以前这里有一块巨大的太湖石挡着。”沈青禾轻声道，“后来父亲死后，那块石头就不见了。”

“不是不见了，是被移开了。”

李三蹲下身，抚摸着地面。泥土上有常年累月被重物碾压的痕迹，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圆形。

他顺着圆形的轨迹走了几步，在一处看似普通的岩壁前停下。

“青禾，退后。”

李三捡起一块石头，用力砸向岩壁。

咚！

声音不对。

这不是实心的岩石，里面是空的。

李三深吸一口气，双手抵住岩壁的一处凹陷，运起全身仅剩的力气——虽然只是凡人的力气，但配合上他对结构的敏锐感知，他找到了受力点。

“开！”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岩壁竟然缓缓向内旋转，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一股阴冷潮湿的风从洞中吹出，带着一股陈旧的墨臭味。

“这是……”沈青禾捂住口鼻。

“这就是画里那座倒塔的地基。”李三沉声道，“走。”

洞口是一条向下的螺旋石阶。

墙壁上每隔几步就镶嵌着一颗夜明珠，虽然光芒黯淡，但足以照亮前路。

越往下走，空气越凝重。

那种压迫感，让李三的心脏狂跳不止。他能感觉到，那股在街头画出血图的冲动，源头就在这里。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石阶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或者说，是一个被人工开凿出来的地宫。

而在地宫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座塔。

正如李三画的那样，这是一座倒塔。

塔基朝上，如同一把巨伞撑住了整个地宫的穹顶；塔尖朝下，深深刺入地底深处的黑暗虚空中。塔身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经文，但那些经文都是反着写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

“这塔……在吸地气。”沈青禾惊恐地发现，四周的岩壁上，有无数细小的水流正顺着石缝渗出，然后像是有生命一般，汇聚向倒塔的塔尖。

“它在汲取大明的龙脉。”李三脸色铁青，“陆炳想把这倒塔当成一支笔，以大明江山为墨，重写天道。”

“谁在那里？！”

沈青禾突然厉声喝道，手中的短刀猛地指向黑暗处。

“哗啦……”

一阵铁链拖地的声音从倒塔后方传来。

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破旧的灰色长衫，头发花白凌乱，脸上布满了如同瓷器裂纹般的伤疤。他的双手被两根粗大的铁链锁着，铁链的另一端连接着倒塔的塔身。

他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正在清扫地上的灰尘。

听到沈青禾的呵斥，老人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浑浊不堪，仿佛蒙着一层厚厚的白翳。

“生人勿近……”老人的声音沙哑刺耳，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此处是禁地，也是死地。”

沈青禾手中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浑身颤抖，眼泪夺眶而出。

“爹……？”

李三猛地转头看向沈青禾，又看向那个老人。

沈父？

沈万山不是三年前就被斩首了吗？

他亲眼见过沈青禾收殓的尸首，虽然身首异处，但那确实是沈万山。

“青禾，小心，这可能是陆炳的幻术！”李三一把拉住沈青禾，警惕地盯着老人。

“幻术？”

老人听到这两个字，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明。他丢下扫帚，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

铁链哗哗作响。

“陆炳……那个奸贼……”沈父咬牙切齿，脸上的裂纹似乎都在渗血，“他骗了我……他也骗了你们。”

“爹，你还活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沈青禾挣脱李三的手，冲过去扶住老人。

沈父看着女儿，干枯的手颤抖着抚摸她的脸颊：“活着？呵……我早就死了。现在的我，不过是一缕守着这扇门的孤魂野鬼罢了。”

他指了指身后的倒塔。

“三年前，陆炳找到我，说沈家祖传的《社稷图》是祸害，必须封印。他让我用沈家全族的血，布下‘锁魂阵’，将画中恶灵封入地底。”

“我信了他。我以为我在救大明。”

沈父惨笑一声，眼中流下两行血泪。

“可当阵法启动的那一刻，我才发现，他根本不是为了封印恶灵。他是为了把沈家满门变成阵眼，用我们的怨气，供养这座倒塔！”

“那天刑场上，死的不是我，是陆炳找来的替身。而我，被做成了‘守门人’，永生永世被锁在这里，不得超生。”

李三听得脊背发凉。

好狠的手段。

杀人诛心，还要利用死者的怨气来维持阵法。

“那现在怎么办？”李三问，“既然你是守门人，这塔一定有你控制的方法。”

“控制？”沈父摇了摇头，“我控制不了。这塔连接着画中界，陆炳虽然肉身已死，但他的意志还残留在塔里。只要这塔还在，画中界就会不断侵蚀现实。”

突然，倒塔剧烈震动起来。

塔身上的那些反写经文开始发出幽幽的绿光。

“不好！”沈父脸色大变，“它感应到了你们！它知道你们毁了陆炳的肉身，它要提前破封！”

“轰！”

倒塔的塔尖处，喷出一股黑色的墨流。

墨流在空中凝聚成无数只狰狞的鬼手，抓向三人。

“青禾，带他走！”沈父猛地推开沈青禾，转身扑向那些鬼手。

“爹！”

“别管我！”沈父怒吼道，他的身体开始燃烧，化作点点金光，“我的时间到了！李三，你听着！”

老人转头看向李三，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竟变得无比锐利。

“陆炳虽然死了，但他把《社稷图》的核心藏在了塔顶。那是他的‘画魄’。”

“想要彻底毁了这里，你必须有‘画眼’，看破虚妄，找到阵眼！”

“可我……我没有画眼了！”李三喊道。

“你有！”

沈父的身体已经快燃尽了。

他猛地一掌拍在自己的天灵盖上。

一道流光从他的眉心飞出，径直冲向李三的眉心。

“这是我沈家祖传的‘观想术’，也是我最后的魂魄之力。”

“李三，替我……毁了这吃人的世道！”

“不——！”沈青禾哭喊着想要去抓，却只抓到了一手灰烬。

李三只觉得脑中一阵剧痛，仿佛有一把烧红的刀子插进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世界变了。

原本昏暗的地宫消失了。

他看到的，是无数条纵横交错的线条。

那座倒塔不再是实体的建筑，而是一团纠缠在一起的、黑色的乱麻。

而在乱麻的最中心，有一颗微弱跳动的红色光点。

那是阵眼。

也是唯一的生路。

“青禾。”

李三的声音变得异常冷静，冷静得可怕。

他捡起地上的短刀，看向沈青禾。

“别哭。”

“我们送你爹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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