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画外人间的卖画郎

剧痛。

像是被硬生生塞进了一个狭窄的陶罐里，全身的骨头都被挤压错位。

李三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

入目的不是璀璨星空，也不是巨大的书桌，而是一块灰扑扑的青石板。

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油烟味、脂粉香，还有远处西湖飘来的淡淡水汽。

“咳咳……”

身旁传来一阵咳嗽声。

李三挣扎着爬起来，看到沈青禾正揉着额头坐起身。她那一身流光溢彩的战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普通的粗布罗裙，虽然有些狼狈，但好在并无大碍。

“我们……回来了？”沈青禾茫然地看着四周。

这是一条熙熙攘攘的长街。

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商铺，叫卖声此起彼伏。

“刚出炉的定胜糕嘞！”

“上好的湖丝，客官要不要看看？”

“借过借过！八百里加急！”

一辆马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车夫挥舞着鞭子，溅起一片尘土。

李三下意识地抬手去挡，却发现自己的动作迟缓了许多。

他心中一惊，连忙内视。

空空如也。

那个曾经充盈着浩瀚灵力、能随手撕裂虚空的丹田，此刻干瘪得像是一个枯井。《画心》玉简也不见了踪影，仿佛从未存在过。

“神力……没了。”李三喃喃自语，握了握拳，指尖传来的力量感微弱得可怜。

现在的他，不再是那个叱咤风云的画灵，甚至连个普通的武林高手都打不过。

他只是一个凡人。

“没了就没了吧。”

沈青禾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看着这喧闹的临安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只要活着，只要我们在真实的世界里，做凡人又如何？”

她转过头，对着李三灿烂一笑：“走吧，李三。既然回来了，总得先填饱肚子。”

……

三天后。

临安城，清河坊街头。

一个简陋的画摊支了起来。

摊主是个年轻书生，眉眼清秀，只是神色间总带着几分慵懒。

摊子上挂满了画。

有《猛虎下山图》，但那老虎画得肥头大耳，像只发福的猫；有《仕女游园图》，可那仕女的脸却画得有些扭曲，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瞧一瞧看一看嘞！李三神笔，画谁谁灵……呃，画谁谁像！”

李三有气无力地吆喝着。

“呸！就这也叫神笔？”

一个路过的富商瞥了一眼，嗤笑道，“这老虎画得跟我家那只老黄狗似的，还敢要五文钱？一文钱两幅，卖不卖？”

李三翻了个白眼：“不卖。这是艺术，你不懂。”

“什么艺术？我看是疯癫！”富商骂骂咧咧地走了。

沈青禾坐在一旁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个刚买的炊饼，掰了一半递给李三：“别挑剔了，今天还没开张呢。再卖不出去，咱们今晚就得去喝西北风了。”

李三接过炊饼，咬了一口，硬得像石头。

“想我李三，当年在白纸界，那是挥手间万千纸马，蘸墨成兵。如今竟沦落到为了五文钱跟人讨价还价。”

他叹了口气，拿起画笔，在一张废纸上随意涂抹起来。

“既然没灵力了，那就画点写实的吧。”

他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笔尖落下。

他没有画人，也没有画景。

而是下意识地画了一座塔。

一座倒着的塔。

塔尖朝下，深深插入地下，塔基朝上，像一个巨大的漏斗。

“这是什么？”沈青禾凑过来，看着画纸。

“不知道。”李三皱眉，“手自己就画出来了。”

随着笔尖的游走，李三的眼神逐渐变得迷离。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巨大的书桌前，看到了陆炳那支毁天灭地的判官笔。

“笔锋要逆。”

“墨色要枯。”

“这里……要留白。”

他手中的笔越来越快，原本随意的线条开始变得凌厉。

他在倒塔的周围，画上了重重叠叠的山峦。

那是临安城后山的走势。

但他画的山，不是绿色的，而是黑色的。

像是一道道黑色的锁链，死死锁住了那座倒塔。

“嘶——”

李三突然感到指尖一阵剧痛。

不知何时，他太过用力，竟将笔杆捏断了，锋利的竹茬刺破了手指。

一滴鲜红的血，顺着笔尖，滴落在了画纸上。

正好滴在那座倒塔的塔尖位置。

“哎呀！”沈青禾惊呼一声，连忙去拿手帕。

“别动！”

李三猛地按住她的手，死死盯着那幅画。

奇迹发生了。

那滴血并没有晕开，而是像活物一样，顺着墨线迅速蔓延。

原本黑白的山水画，瞬间染上了一层诡异的血色。

而那座倒塔的塔身，竟然在纸上缓缓“裂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中，透出了一行极小极小的字。

那字迹潦草而急促，像是有人在极度恐惧中写下的绝笔。

沈青禾凑近一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这……这是……”

李三的声音在颤抖。

他认得这个字迹。

那是他曾经在沈家书房里，见过无数次的字迹。

那是沈青禾的父亲，沈万山的字迹。

画上写着：

【嘉靖壬寅，非宫变，乃画变。陆炳未死，入塔为守。沈家满门，皆为祭品。】

轰！

李三只觉得脑海中一声惊雷炸响。

嘉靖壬寅年，那是历史上著名的“壬寅宫变”，宫女杨金英等人试图勒死嘉靖帝，事败后被凌迟处死。

史书上说，那是宫廷丑闻。

但这幅画却告诉他，那是一场“画变”。

而沈家满门抄斩，根本不是因为什么莫须有的罪名，而是因为他们……是祭品？

用来祭祀那座倒塔的祭品？

“李三……”沈青禾抓着李三的手臂，指甲深深陷入他的肉里，“我爹……我爹当年到底发现了什么？”

李三看着那幅画。

血字还在变化。

在倒塔的下方，渐渐浮现出一个坐标。

那是沈家老宅，后山，断崖之下。

“看来，我们的安稳日子到头了。”

李三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慵懒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锋利。

他一把卷起画轴，拉起沈青禾。

“走。”

“去哪？”

“回沈家老宅。”

李三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冷冷道：

“陆炳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东西，还没完。”

“既然老天让我画出了这个，那我就去把它挖出来看看。”

“我倒要看看，这临安城的地底下，到底埋着什么牛鬼蛇神！”

两人匆匆收拾了摊位，连那几文钱都没顾上收，便消失在了熙攘的人群中。

只留下那张未干的画，在风中轻轻摇曳。

画上的倒塔，仿佛一只睁开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个看似太平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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