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惊眠

苏烬在青溪镇走了一上午。

他沿着石板路穿过镇子，路两旁是木质的店铺和民居，门板卸下来靠在墙边，里头卖布匹的、卖杂货的、卖熟食的，各自做着自己的营生。有人朝他点头，喊一声“苏家小子”，他含糊地应了，不知道对方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应。

他走到镇口，站在那座石板桥上，低头看下面的溪水。水很清，能看到河底的石子和游鱼，水声潺潺的，跟“地铁报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噪音体系。远处有孩子在溪边玩水，笑声顺着水面滑过来，轻飘飘的。

他攥了攥袖口下的手。掌心的纹路似乎比早上安静了些，不再发烫，只剩一股若有若无的微温，像贴了一块捂热的铜钱。

他站了很久。脑子里反复播放的只有一句话：这不是我的世界。

可他站在这座石桥上，脚下是实实在在的石板，鼻子里是实实在在的草木气息，耳朵里是实实在在的流水声，所有感官都在告诉他，这是真的。

临近正午，他回了那座木楼。老木匠在院子里劈柴，见了他也没多问，只说了一句：“张屠户那边先不去了，你帮我把这批木料搬到棚里。”

苏烬点了点头，没说话，弯腰去搬木料。木料很沉，他搬了两趟胳膊就开始发酸，但他没停。搬东西的时候脑子是空的，不用想那些想不明白的事，挺好。

搬完了，老木匠递给他一条粗布巾擦汗，又给他倒了碗凉茶。苏烬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粗茶，有些涩，但解渴。他抬眼看了看老木匠的背影，那老头正蹲在院子里修补一张瘸腿的凳子，动作不紧不慢，一副在这地方住了一辈子的样子。

苏烬想开口问点什么的。问他到底是谁，问这个青溪镇到底是什么地方，问那张纸条是不是他放的。可他看着老木匠修凳子的样子，那些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老木匠给了他一个“摔伤了失忆”的解释，很显然不想再多说。他问再多，大概也问不出真话。

下午没什么事。苏烬坐在院子里的小凳上，看老木匠刨木料。木花卷着落在地上，散发出松木的清苦气味。他想起出租屋里的空气净化器、手机推送的新闻、冰箱里放了三天的外卖，那些记忆像隔了一层毛玻璃，越来越模糊了。

他不确定这是好是坏。

傍晚，镇上有人家办丧事，唢呐声远远地传来，呜呜咽咽的。苏烬站在二楼的窗前往外看，见一支白色的送葬队伍沿着石板路缓缓往山上去。队伍末尾跟着几个小孩，蹦蹦跳跳的，仿佛不明白死亡的含义。

老木匠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楼，站在他身后。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那是镇东头的陈婆婆，九十三了，算喜丧。”

苏烬没有回头，只是问：“她是怎么死的？”

“睡着了，就没再醒过来。”老木匠说，“睡得挺好的，脸上还带着笑。”

苏烬愣了一瞬，忽然觉得这话里有什么他没听懂的东西，但老木匠已经转身下楼了，脚步声稳稳地踏在木楼梯上，不疾不徐。

那天夜里，苏烬躺在硬板床上，辗转了很久。

窗外的月色很亮，照在瓦片上，像铺了一层薄霜。他听见远处有狗叫声，偶尔还有一两声夜鸟的啼鸣，除此之外，安静得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沉睡。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觉得眼皮一沉，意识就坠了下去。

然后他看见了那片海。

无边无际的，由无数光点构成的虚空。那些光点或明或暗，有的聚成一团，像漂浮的岛屿；有的散开如雾，缓缓流动；有的像星辰一样悬挂在远处，明明灭灭，仿佛随时会熄灭。

苏烬愣愣地站在那片虚空中，脚下没有实地，却也没有坠落。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那道纹路正在发亮，金色的光从纹路中溢出，丝丝缕缕地飘向远处的那些光团。

他试图往前走一步，脚迈出去，虚空中泛起一圈透明的涟漪，像踩在了水面上。

那些光团随着他的靠近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他隐约能看到其中的景象：有的光团里是一座城，有人影在城中走动；有的光团里是一片荒野，有野兽在奔跑；有的光团里只有一个人的脸，在重复同一句话，嘴角带着一模一样的弧度。

他伸出手，想去触碰最近的一个光团。

指尖刚触到那层光的表面。

“苏烬。”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他猛地回头。

虚空的尽头，站着一个穿白衣的人影。看不清面容，声音却很清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贴着他的耳廓说的。

“不要伸手。”

苏烬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你是谁，脚下的虚空忽然裂开了一道缝，他整个人猛地向下坠去。

他醒了。

猛地坐起来，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窗外的月色还是那么亮，夜鸟还在叫，一切都和他入睡前一模一样。可他知道，刚才那不是普通的梦。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心。

纹路还在发烫，边缘的光晕比白天亮了许多，像一盏刚刚被点燃的油灯。而且，在纹路的正中，多了一个极小的亮点，小得像针尖，却白得刺目，像他刚才在虚空里看到的那些光团。

苏烬攥紧了拳头。

那张纸条上的字浮上心头：不要让人看见你掌心的纹路。

他不知道那个白衣人影是谁。不知道那片虚空是什么地方。不知道那些光团里装着什么。但他隐隐觉得，他今天下午看到的那支送葬队伍、那个“睡着了就没再醒过来”的陈婆婆，和这些东西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连着。

他靠在床头，盯着窗外的月光，一夜没再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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