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残烬

闹钟响了。

苏烬伸手去按，手指穿过闹钟的轮廓，什么也没碰到。他猛地缩回手，盯着床头柜上那只还在嘶叫的闹钟，它完好无损，红色的数字跳动如常，可他的手指刚才穿过去了，像穿过了投影，像穿过了雾。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心有一道暗红色的纹路，从掌心蜿蜒至指根，边缘泛着极淡的金色光晕，像烧过又冷却的纸灰。他记得昨晚睡前手上什么都没有。他记得自己是个普普通通的上班族，住在一间普普通通的出租屋里，每天在地铁和工位之间往返，日复一日。

他还记得昨晚加班到凌晨，记得窗外有雨声，记得睡前刷到一条关于"梦游症"的推送，但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这双手的主人。

闹钟还在响。苏烬掀开被子站起来，脚踩到地板，凉的。凉的，有实感的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他赤着脚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外面是陌生的。

他看见了山。连绵的、绿色的山，远远近近地铺展到天际线，山上有人家，有炊烟，有一条蜿蜒的青石小路从山脚延伸到镇口。镇上房屋的屋顶铺着灰瓦，檐角翘起，像鸟的翅膀。他看见一个穿粗布衣衫的老妇人蹲在门口择菜，看见一个孩童追着鸡跑过巷口，看见一头黄牛慢悠悠地从石板桥上走过。

没有高楼。没有柏油路。没有车流声。没有外卖骑手在楼下按喇叭。空气里有草木和泥土的味道，混着一丝淡淡的柴火烟熏气。

苏烬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告诉自己这是一场梦，可他刚才掐了自己的手臂疼，很清晰地疼。他想告诉自己这是真人秀或者某种整蛊节目，可他窗外的世界辽阔得不像任何布景。

"醒了吗？"

门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苏烬转过头，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探进半个身子。老者穿着深灰色的短褐，腰间系着一根粗麻绳，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

"趁热喝了。"老者把碗放在门口的木桌上，"今天张屠户那边有活，你吃了饭去搭把手。"

苏烬张了张嘴，喉咙干涩："……你是谁？"

老者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那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了然，像是早就等着他问这句话了。

"你昨天摔了一跤，撞到头了。"老者说，"大夫说可能记不得一些事。不碍事，养养就好了。"

他顿了顿，又说："你爹我姓苏，你叫苏烬。这里是青溪镇。你从小在这儿长大。"

老者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木质的楼梯上渐渐远去。楼下传来吱呀一声门响，大概是推门出去了。

苏烬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掌心的暗金色纹路。它还在，边缘的光晕微微跳动着，像一道极细的、活着的火焰。

他试图回想起任何关于"青溪镇"的记忆，脑子里只有出租屋的白色天花板、地铁报站的电子音、手机屏幕上滚动的会议通知、楼下便利店关东煮的味道。那些记忆清晰得不像假的。

可眼前的世界也清晰得不像假的。

他走到桌边，端起那碗粥。米香扑鼻，是实实在在的温热。碗是粗陶的，边缘有一道细小的缺口，触感粗糙。他低头喝了一口，很烫，舌尖被烫得发麻，但这麻是真实的，是他所能抓住的唯一证明。

看向粥碗原来的位置有一张纸。

苏烬拿起纸，放下碗。纸是黄褐色的草纸，边缘裁得不太齐整，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很淡，像是匆忙写下的：

"不要让人看见你掌心的纹路。"

他翻过纸，背面什么都没有。他看了看门口，没有人。窗外，青溪镇安静地铺展在晨光中，鸡鸣声遥遥传来，石桥上有人牵着牛走过。

苏烬慢慢地把纸折起来，塞进衣襟里。

他坐在床沿上，又喝了一口粥。粥里掺了红薯，有些微的甜，米粒已经熬得稀烂，是花了功夫的。他看着窗外的山，看着山上的炊烟，看着那个蹲在门口择菜的老妇人，她还在那里，动作从容，仿佛在这片晨光中已经重复过无数次。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不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不知道掌心的纹路意味着什么。不知道刚才那个自称"你爹"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历。不知道那张纸条是谁放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藏起来。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回不去了。

至少现在回不去。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纹路，那道金色光晕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了，但手指触碰的时候，能感觉到一丝极微弱的温度，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苏烬把粥碗里的最后一粒米喝完，起身穿上了搭在椅背上的那件粗布衣裳。衣裳洗得发白，袖口有补丁，但很干净。他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外的阳光涌进来，落在他身上。

青溪镇醒了。远处有人喊着什么，近处有鸡在叫，灶台上传来炒菜的滋滋声。他站在门槛上，望着这片完全陌生的、却说是"从小生长"的土地，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旷的、被连根拔起后的茫然。

他抬步迈了出去，掌心的纹路在袖中微微发烫。

这一迈，便再也回不了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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