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捡了个孩子

小院不大，院中立着一棵棠梨树，顾淮安本是落魄书生，年少苦读，不求闻达，不求仕途，只求一世安稳清平。他性情温良柔和，心性干净宽厚，待人皆是温柔分寸。

妻子陈娘，是镇上人人称道的良善女子，温柔细心、勤恳妥帖，嫁与顾淮安数年，夫妻二人相敬如宾，日子清贫却安稳和美。

只是成婚多年，二人始终没有孩子，院中常年清净，少了孩童嬉闹声响，未免多了几分寡淡冷清。

即便如此，夫妻二人从未怨怼，守着一个院子，守着彼此，粗茶淡饭，也是知足的。

这日天未大亮，晨雾浓重湿凉，笼住整条青石街巷。

街巷寂静无人，只有远处几声鸡叫声打破着夜里的宁静。

陈娘醒得早，披了一身素色家常布衫，正准备起身下厨烧火煮粥，刚走到堂屋门口，便听见院外传来极轻、极细微的一丝响动，她心头微疑，转头轻声唤了一句内室的顾淮安。

“淮安，你听，门外似有动静。”

顾淮安闻声起身，披衣踏出内室，眉目温淡，轻声应道：“估摸着是晨风吹落了枝瓣，我去看看。”

他抬手推开老旧的木门，木轴轻转，发出一声浅浅吱呀。

门开的刹那，微凉晨雾扑面而来，而门前正中的青石板上，静静地摆放着一个老旧粗编竹篮。

竹篮被晨露打湿，藤条温润，干干净净，看着是被人细心安放于此，绝非随意丢弃。

顾淮安脚步一顿，心头骤然一紧。

走上前俯身，小心翼翼掀开盖在竹篮上的粗布，目光落下的一瞬间，呼吸彻底凝住。

篮中躺着一名刚出生的女婴。

孩子极小，通体肌肤惨白如纸，不见半点新生儿该有的红润气色，满身覆盖着干涸暗沉的细碎血痕，层层斑驳，触目惊心。

她双目紧闭，长睫纤长，安静得过分，不哭不闹，连微弱的喘息都轻得几乎难以察觉，只剩一丝游丝般的气息，勉强吊着性命。

最醒目刻骨的，是她右侧眉骨一道利落浅疤，结着淡红新痂。

“陈娘，陈娘你快来看呐。”顾淮安说不出来是激动还是惊喜。

陈娘快步走出院门，看清竹篮中婴孩模样的瞬间，心口骤然一软，鼻尖微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快步上前，小心翼翼伸出双手，指尖轻缓，生怕力道重一分便伤了这孱弱至极的孩子，稳稳将女婴抱入怀中。

触手一片冰凉刺骨。

新生儿该有的温热绵软，在她身上半点寻不到，只剩一片透骨寒凉，沉沉死气，裹着一丝微弱到极致的生机。

陈娘拢紧怀中襁褓，心头又疼又怜，低声轻叹：“可怜的孩子，到底是受了多少苦，才落得这般孱弱的模样，又是谁家狠心之人把她弃在门前？”

顾淮安立在妻子身侧，垂眸望着怀中小小的婴孩，望着她眉骨旧疤，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宿命般的怜惜与笃定。

他们夫妻多年无子，院中冷清，现在平白无故捡了个孩子，何尝不是天意缘分？

顾淮安语声温厚笃定，看向身侧妻子，“既是落于我们家门，便是与我们有缘。陈娘，我们收养她吧。”

陈娘低头看着怀中安静无息、全无挣扎哭闹的女婴，心软得一塌糊涂，当即轻轻点头，眉眼温柔坚定。

“自然要养。既是来了咱们家，往后便是我与你的亲女儿，从今往后，有我们一口饭吃，便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半分苦楚。”

夫妻二人转身回了屋，轻轻合上木门。

屋内灶火余温未散，暖意融融，堪堪暖得人身心安稳。

陈娘坐在炕边，动作轻柔至极，一点点细心的为孩子擦拭干净。

顾淮安静静立在一旁，看着妻子温柔护婴的模样，看着怀中女婴安然无息的睡颜，沉默了良久，眼底温柔沉淀。

“便叫她顾宜苏。”

陈娘抬眸，柔声询问：“宜苏？可有寓意？”

顾淮安目光落在小小婴孩清浅安静的眉眼上，字字温雅，句句期许，藏尽余生安稳祝愿。

“宜室宜家，岁岁安然，苏醒后愿此生平凡顺遂，无灾无劫。”

陈娘听得心头暖意翻涌，低头轻轻贴着孩子柔软的发顶，温柔轻喃：“宜苏，我的小宜苏。”

“娘在，爹在，往后岁岁年年，我们护你平安长大。”

小小的女婴依旧安静闭着眼，无声无息，不闹不哭，仿佛听不懂人间温柔期许，感受不到凡尘烟火暖意。

九重天的执法议事殿上，沉沉云海压在殿宇飞檐之上，天光被厚重仙雾滤得惨白，殿内墙壁上的玉砖泛出冷幽幽的光泽。

偌大殿堂鸦雀无声，众仙分立两侧，连呼吸都压得极轻，生怕打破这份凝滞的肃杀。

主位之上，玄应端坐。一身暗金云纹朝服衬得他面容淡漠，周身没有半分俗世温度。

面前案几干干净净，没有茶盏也没有书卷，空无一物，愈发衬得这场议事不带半分缓和余地。

玄应右手边，殿内的阴影之中，华胥静立。墨色官袍几乎融进背光的角落，只露出一截冷硬的下颌，不言不动，如同蛰伏的寒刃，静静旁观殿中一切。

仙众分列两列。

左列首位是玄凌，白衣端肃，神色严谨，恪守天规刻在眉眼之间。他身侧挨着玄珩，眼底带着久经杀伐的锐利，归墟大阵之中，便是他出手锁死白潇经脉，断了她所有反抗的可能。

右列靠门的位置立着玄霜。女子一身浅青仙衣，身姿纤细，垂着眼，看似安分守礼，袖中的手指却已经悄然攥紧，心底翻涌着旁人无从窥见的沉郁。

玄应缓缓抬眼，清冷威严的声音划破满殿死寂，在高阔殿宇里淡淡回荡。

“妖皇虽被投下凡间，然其千年根基未灭，魂魄底蕴犹存，恐轮回之中机缘复苏，来日再起祸乱。”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沉寂。

“现令玄旻，下界找到妖皇，监视白潇转世肉身。”

玄旻立在殿中，一身素白仙袍，身姿挺拔，面上不见半分波澜，静静伫立，等候后续的指令。

殿外云风吹过檐角玉铃，一声细碎铃响，转瞬消散。

“找到了就守着。”玄应目光牢牢落在他身上，语气没有半分转圜，“若没有记忆没有妖力，就当凡人多看几年。若还存有记忆与妖力，就地诛杀。她活多久你守多久，她死了之后用锁妖阵碎了她的魂魄，避免她返回妖族。”

字字落下，是天规铁令，也是一份极尽折磨的差事。

要他生生守着那个跌落凡尘的妖皇，眼睁睁看她过完凡世一生，一旦旧魂苏醒，又要由他亲手终结。

玄旻长睫微微垂下，掩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沉声应答。

“领命。”

华胥踏出半步，他目光沉沉锁住玄旻，声音不高，却带着执法者不容置喙的警告。

“你身为执法仙君，恪守天规，斩断私情，下界监视期间，不得动情，分毫不得。”

“是。”玄旻垂首应下。

言毕，他旋身转身，迈步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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