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

吕砚走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他在山脊上看见了前路。三道山脊之后，地势骤然降低，峰岭从连绵的深色变为浅淡的灰褐，那些山头像是被风削过几十年，全都低矮光秃，不再像千岭那样陡峭。山脚下有一片开阔的平地，平地中央聚集着一片屋舍，街道不算宽，行人和车马在日落前仍然来来往往。他沿着山坡往下走，在镇子边缘的一家铺子前停下来，用剩余的几枚星屑换了一份干粮和一碗热汤。

铺子的老板把汤端到他面前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你这是往哪边去？”吕砚说：“中州。”铺子老板把抹布搭回肩膀上，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没有深究的打算：“中州那边的山主，前不久刚接了一封信，信上说的是青剑宗叛宗弟子的事。你要是走大路，三日内到的消息可能比你本人还快。”吕砚没有接话，低头喝完汤，把碗放在桌上，站起来走了。他走出镇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沿山脚绕过了那道山脊，朝西北方向继续走。

第二天中午，他到了山主所在那座山的山脚下。

山不高，但路修得整齐，石阶两侧种着两排矮松。他沿着石阶往上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在半山腰处看见一座石屋，屋顶铺着旧瓦，墙根处长着一丛半枯的灌木。石屋门前站着一个人，穿着灰袍，身形不高，正把一块已经干透的旧布从墙面上揭下来，叠好放在窗台上。他没有等吕砚走到门口，先开口说了一句：“你比我想的快一些。”他转过身来，露出半张被日光晒得有些发干的脸，年纪大约五十上下，轮廓清晰，“昨天晚上的消息，说青剑宗有人抽干了一座泉眼，还杀了两个看门弟子。”他手里还攥着那块旧布，叠好的边角露出一点干透的泥，“你进来坐吧。”

吕砚跨过门槛，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来，把短剑放在膝盖上。山主在桌对面坐下，倒了两碗水，把其中一碗推过来：“我叫周远山。这座山没有正式名字，上面也懒得给这座小山起名字。你抽干的那座泉眼，养了青剑宗上百年。你把它抽干了，青剑宗的宗主现在满世界悬赏找你。”周远山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吕砚自己接话。吕砚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没有立刻放下，“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抽的。”

吕砚把碗放回桌上：“一座灰白色碑，能吸走泉眼里的能量。”

周远山听完，像是正在确认自己刚才听到的内容是否有误：“你刚才说的，是碑能自行抽干一整座泉眼？”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像是在斟酌接下去该不该开口，“中州有一座泉水，比青剑宗那座大得多。那个地方叫汐泉，不在任何宗门的禁地里，也没有人在泉眼周围修墙修门。中州本地的散修和过路的修士都能去取水，但从没有人能把那座泉眼彻底抽干。”他收回视线，看向吕砚，“如果那座碑真能抽干青剑宗的泉眼，那它很可能也能抽汐泉。”

吕砚放下碗：“我为什么要去抽汐泉？”

周远山把碗拿过来，也喝了一口，“汐泉的水力是中州边缘那些修士的主要来源。如果是你一个人抽干了，再过三十年那些泉水就能重新蓄满，损失不会太大。但如果你来之前，已经有人把汐泉的控制权交到某个宗门手里，那后面会发生什么就不好说了。”吕砚问：“什么宗门？”周远山说：“听说是一个叫摘星阁的地方，最近刚到中州，正在找人接手汐泉的旧管权，据说快要谈成了。”吕砚说：“摘星阁。”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记忆里找一个对应的位置。周远山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某处，像是在看一段空无一物的街道，“你如果要去汐泉，最好在它完全落到摘星阁手里之前赶到。”吕砚站起来，把短剑挂回腰间，“摘星阁的人已经到了？”周远山说：“有人说到了一部分，管事的可能还没到全，这正是你的机会。”吕砚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你告诉我这些，是要什么条件？”

周远山站起来，也走到门口，看着门外那条石阶：“我想看看那座碑能走到哪一步。汐泉如果被摘星阁的人捏在手里，中州这一带就不会再有散修的活路了。你是唯一有可能在摘星阁接管之前把水源抽空的人，你要是不动手，我也不会有第二次机会。”吕砚没有接话，他把短剑重新挂好，沿着石阶往下走，周远山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沿着石阶逐渐变小，没有再开口。

吕砚走了半个时辰，停下来，在山路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了一会儿，把遁天梭从怀里摸出来握在手心，感觉到它正在微微发热。他沿着山路继续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快黑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排低矮的屋舍，屋舍门口挂着一块旧木牌，上面写着“驿站”两个字。他走进去，要了一间房，在木板床上躺下，把那柄短剑放在枕边。闭上眼的时候，他感觉到封界碑在识海深处持续运转，像一座刚被重新点火的炉子，炉膛正在持续升温。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没有继续想下去，很快睡了过去。

第二天他醒得很早，天还没有完全亮透。他出门的时候，驿站掌柜正在门口扫地，看见他出来，把手里的扫帚靠墙放下：“昨晚有人来打听你，穿青灰色袍子，说话不急，问了两个问题，得到答复后就走了。”吕砚问：“他问了什么？”掌柜说：“问有没有一个带剑的少年人路过，大概这么高，带着一柄短剑，刚从山主那边过来。”掌柜说，“我说没有，他就走了。你要是不急着赶路，可以绕一段。”吕砚从怀里摸出一枚星壁放在柜台上，“多谢。”然后他沿着驿站侧面的小路绕过了那道山脊，沿着一条更窄的土路继续往西北方向走去。

他走了大半天，在一条溪流边上停下来洗脸。水很冷，他弯腰掬了两捧泼在脸上，感觉到那层凉意沿着皮肤表面向下滑动，在领口的位置停住了，沿着衣领内侧的布料持续渗透。他直起身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听见溪流对岸有人正在走过来，脚步声踩在河滩的碎石上，先踩实了再换脚，像是一个习惯走山路的人。他抬起头，看见一个穿深灰色短袍的人正从溪流对岸走过来，背上背着一只旧布包，正弯腰系鞋带，没有抬头。

那人穿过浅滩，在他身边停了一下：“你是要去汐泉？”语气随意，像是在问一件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吕砚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人把鞋带系好，直起身来：“有人让我把一样东西转交给你，说你会来的。”他把那只布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溪边的石头上，“山主让我带过来的。”他说完就转身走了，穿过浅滩，沿着来路往回走，没有回头。

吕砚蹲下来解开布包，里面是一卷旧纸，纸面上用墨笔画着一幅简略的地图，画得不算精细，但几处主要的地标都标注了位置，一条虚线从地图边缘延伸到中部的标记点，用细笔在旁边写了几个字：汐泉。他展开另一张纸，上面只写了两行字：“摘星阁的人今天到齐。酉时之后，泉眼附近会撤掉守卫。”没有署名。他把地图和纸条重新卷好，放回布包里，系紧口子，站起来，朝地图上标注的方向走去。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