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名单上第一个名字

当夜三个人都没睡。

老头把西屋的门顶上柴刀，刀刃朝门，刀柄朝里，柄头垫了一块布，免得一碰就响。他把白霜挪到灶间，让它贴着灶台，灶膛里压了一小把火。

白霜挪过去的时候喘了两声，喘完把头往灶台边靠了靠。

小白跟过去，蹲在它脖子边上。

"你也进去。"老头对林墨说。

"我在外头。"林墨说。

老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

他自己搬了张矮凳，坐在院门后头，右手边搁着柴刀，左手边搁着那卷麻绳。

坐定以后他把麻绳解开一半，盘在脚边，绳头压在屁股底下。

灯不点。院子里只有灶间那点火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线。

那一线光落在门槛上，宽窄不变。

林墨坐在西屋门口的台阶上。他把怀里的石头拿出来握在手心。石头一直热着，热得比前几夜都实。

他把石头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

二更过去，风起来了。

起风之前那一段静得厉害，静到能听见灶间里白霜的呼吸。

风从北边来。风把院墙外头那片空地上的枯草刮得贴在墙上，发出沙沙的声。他听着那声数时间——数到两百多下，风停了。

停下来的那一下，院子里所有的声都跟着停了。

三更前后，墙外有动静。

先是一颗小石子从墙头上飞进来。石子不大，落在院子中间的石板上，弹了一下，滚了两步，停在台阶底下。

没人去捡。

老头没动。

林墨也没动。

隔了约莫百下心跳，墙外有人到了西屋窗底下。

那个人走路没有声。林墨是看他的影子——院墙上那道黑，一寸一寸地挪，挪到窗边停住。

那道黑比人矮，是弓着腰走的。

有人拍了两下窗。

很轻。像是指头骨节在木框上磕。拍完停了一停，又拍一下。

屋里没有应声。

窗外的黑没有走。站了一会儿，有个声音贴着窗纸过来，压得很低。

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尾音收得很快。

"名单。"

老头在门后头开口了。

他开口之前先把两脚从矮凳底下抽出来，落在地上。

"什么时候要。"

"明天午后。"

"知道了。"

"名单上要写谁。"

老头没有答。

窗外那个声音等了一息，又说了一句。

"上头问过。西屋那间住着谁。"

说完这句，窗户上那点黑往下一压，像是往里看了一眼。

林墨的手指在石头上收紧了。他把身子往门槛里侧了半寸。

老头从矮凳上站起来。他走到院子中间，站在离窗三步远的地方。

"住谁，明天册子上写谁。"他说。

窗外那个声音笑了一下。很短，一声就没有了。

笑完他没有动，隔了两息才把手从窗框上拿开。

然后那道黑从窗上退开，沿着墙根往回走。走到墙根尽头，黑一下收起来——那个人上了墙，落在外头的空地上。

外头传了一声很小的马蹄声，往东去了。

老头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他站的时候一直看着西屋那扇窗。窗纸上有两个指头印，印子很浅，风一吹就要看不出来。

林墨站起来，往院门走。他伸手去够门闩，老头从旁边把他的手按住了。

"不许跟。"

"他往东去。"

"往东去的人多的是。"老头说，"你追一个人，就会撞上第二个。"

"我不追。"林墨说，"我只看到哪儿去。"

"你看到东边，明天东边就会有人等你。"

他把林墨的手从门闩上拿开，按回到他自己胸口上。

"回去睡。"他说，"天亮了有客。"

天亮的时候，门响了。

敲三下，停一停，又敲两下。和前两天一样的高度，敲在门板偏下的地方。

老头开的门。

阿六站在外头。他今天换了件半新的褂子，腋下夹着一本册子。册子外头包着一层蓝布，蓝布边上磨白了。

他站得比昨天正，两只脚还是并齐的，脚跟顶着脚跟。

"老伯。"阿六说，"镇长让送来给你看。"

"看什么。"

"登记册。"阿六说，"昨夜里写好了。镇长说，登名的人家都要看一眼，看完了画个押。"

老头把册子接过来。他没有立刻进门，就站在门槛上把蓝布解开。

册子是裁纸订的，纸是黄的，订线用的是麻线。

册子不厚，摸上去挺硬。翻开第一页，上头有一列名字，一共十一个。字写得方正，笔画收得住，一列一列对齐。

每个名字下头都留了空，空的宽度都一样。

老头的手指停在第一行上。

林墨站在门槛里侧，从他肩头看过去。

第一行不是镇上任何一个少年。

第一行写着两个字。

林墨。

林墨把头往前一伸，又看了一遍。

就是这两个字。上头没有姓，没有住址，没有年龄。名字右边空着一块，空的比写的宽。

老头把册子翻过去一页。

后头那十行才是镇上的孩子。有卖布家的老三，有染坊妇人那个十七的儿子，小名叫阿栓。每一行后面都写着年龄、住哪条巷、家里几口人。

阿栓那一行后面还添了两个字：独子。

写得规规整整。只有第一行，什么都没有。

"这是谁写的。"老头问。

阿六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镇长昨夜里交给我，叫我一家一家送。"

"他什么时候写的。"

"我不知道。"阿六说，"我拿到的时候，字就在上头了。"

老头把册子合上，用蓝布包好，还给阿六。

包的时候他把四个角对齐了才收手。

"去吧。"他说。

阿六接过册子，抱着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

"老伯。"

"说。"

"昨天夜里，镇长的院门口有人站岗。"阿六说，"两个。今天早上没有了。"

他说完就走了。这回他没有跑，是走着的。走进巷子，拐弯，看不见了。

走到拐弯那一下，他手里的册子在腋下换了换位置。

老头把院门插上。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林墨跟着进去。

灶间里，白霜卧在灶台边。小白抬起头看他们两个。

"第一行。"林墨说。

"嗯。"

"为什么是我。"

老头没有答。他把册子上那个"林墨"在眼前想了一遍，又想起那张四行纸条上的一个字。

"记。"他说。

"少一横的那个记。"

"对。"老头说，"这个名字写得对。"

"什么意思。"

"顺的地方顺，收的地方收。"老头说，"写的人手上有底子。可他写你的名字写得比别人的字慢。"

"你怎么看出来慢。"

"墨。"老头说，"头一个字墨重，第二个字墨淡。他写你的名字，中间停过。"

林墨不明白。

老头把灶台上一根柴拿起来，在地上划了两笔。他划的是那个"墨"字，划到最下头那一横，停住了。

"这一横他重描过。"老头说，"重描一笔，字就发虚。写别人名字的时候他不这样。"

"他认识我。"林墨说。

"他认识你的名字。"老头说，"这两个字他先前写过不止一遍。"

灶膛里那点火又暗下去一层。

林墨看着地上那个用柴划出来的字。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第三个人。"他说。

老头的手在柴上没有动。

"你昨天说，玄机子收过三个徒弟。交出去的是第二个。"

"对。"

"第一个和第三个呢。"

老头把柴搁下。

"第一个，走了。"他说，"走了以后再也没有消息。"

"你没找过。"

"找过。"老头说，"找了三年，找到北边就断了。"

"第三个呢。"

老头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白霜身上那块布掀开一角，看了看底下的伤口。

伤口收得比他想的快。

"第三个，字写得好。"他说，"他抄过旗子。"

院子里那片空地上，风又起来了。风把灶间的门吹得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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