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镇长的秘密

前厅里的人没有立刻动。

没有人先起身。先是椅子上那几个人换了一下坐姿，再是站着的那两个把手放下来。谁也不看谁。

镇长先把那串钥匙收进袖子里，然后站起来。他看了一圈，把在座的每张脸都看了一遍。

"今天说到这儿。"他说，"登记的事，明天午后我派人下到各家。"

卖布的先站起来。染坊的妇人没动，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出门的时候肩膀撞了一下门框，撞得没声。

人走完了。前厅里只剩三个：镇长、老头、林墨。

门口那两个护卫也退到院门外去了，一个站在石墩东边，一个站在西边。

院子里有风。风把那四盏灯里最外头那一盏吹得晃了两下。

"坐。"镇长指了指门槛里那张条凳。

林墨没坐。老头也没坐，站在林墨后面半步。

"你娘姓什么。"镇长又问了一遍。

"你先说。"林墨说，"你怎么知道我娘。"

镇长看着他，看了很久。

看的时候他把几上那只茶盏挪了一下，挪到自己手边。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纸折成四折，边角有一处发黑，是指头捏久了的痕。那四折压得很实，展开以后纸上留着三道棱。

"戌时前有人送到门口。"他说，"送的人没下马，扔进来就走。"

林墨接过纸，展开。

纸上有四行字，写得方正：

山里的孩子

十六

眉心有记

白狐一只，随行

林墨把纸看了两遍。他认字不多，可这四行他全认得。

认得以后他把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的。

"谁写的。"他问。

"我不知道。"镇长说。

"字是谁的。"

"不是镇上人的字。"镇长说，"镇上识字的没几个。这字写得规整，笔画收得住，是练过的。"

老头从后头伸手把纸接过去。

他凑到灯下看，看了很久。看完他把纸举起来，对着灯看纸背透不透字。

"这个'记'字。"他说，"右边少一横。"

镇长没有接话。

"少一横的字，只有一种人写。"老头说，"早年在边上抄旗子的。抄得快，最后一横懒得落。"

"抄旗子。"林墨说。

"营里挂的旗要写号。"老头说，"一天写几十面，手一快，收尾就省。"

林墨看了老头一眼。

"你认得那种人。"他说。

老头把纸折回去，还给镇长。

"认得。"他说，"这镇上以前有一个。"

"谁。"

老头没答。他往门口看了一眼。

镇长这时候开口了。

"十年前。"他说，"镇上出过一回事。"

前厅里那四盏灯，有一盏灯芯烧到了底，火苗矮下去一截。镇长伸手把它挑了挑，火苗回来一点，又矮下去。

"那年夏天，镇上来了三匹马。"他说，"也是三匹。也是夜里。也是隔着门传话。"

他说的时候看着桌面，没有看人。

林墨身子往前倾了半寸。

"他们要一个人。"镇长说，"十五六，男的。和今天一样。"

"你交了。"老头说。

"我交了。"镇长说。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变，可他把两只手都收到了袖子里。

袖口垂下来，把手盖住了。

"交的是谁。"林墨问。

镇长没有答。他把桌上那盏灯的灯罩取下来，用指头把灯芯上那点黑头掐掉，又装回去。

"那一年以后，镇上再没丢过东西。"他说，"也没闹过瘟疫。井水没干，地里的粮没减。"

"第二年冬天雪大，压塌了两间屋，没死人。"

林墨听懂了这句话。

"你以为是你交出去的人换来的。"他说。

"我不以为。"镇长说，"我算过。"

他坐回椅子上。椅子腿在砖上蹭了一下。

"这十年，镇上添了四十一口人。"他说，"没有一个病死的，没有一个饿死的。"

"四十一口，我一个个记着。"

"三天之后是谁，我到现在还没定。"他说，"我先告诉你们，是因为你们今天站在这儿。"

"你为什么告诉我们。"老头说。

"因为你给死人盖过衣裳。"镇长说。

前厅里静下来。

林墨转过头去看老头。老头站着没动，脸在灯影外头。

"把人送出去的门道有一百个。"镇长说，"你没有走。"

"这跟那件事没关系。"老头说。

"有关系。"镇长说，"我十二年没见人给死人盖过衣裳了。"

他把袖子里的钥匙放到桌上，钥匙串碰在木头上响了一下。

响声过后，前厅里静了一息。

"纸上那四行，最后一行是'白狐一只，随行'。"他说，"他们要的不是人。他们要的是那只狐狸。人要，是顺手要的。"

林墨的手指在布袋上收了一下。

"那只狐狸在你手里。"镇长说。

"不在。"林墨说。

"在你手里。"镇长说，"我今天在门口看了你脚上的土。你身上有三样土：镇上的白灰土、南边那片的黄土、林子里的黑土。"

他停了停。

"林子里的黑土，镇上只有采柴的人沾得上。"

林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帮边上有一圈深色的泥，干在缝里。

林墨没有答。

老头往前走了半步。

"明天午后派人下到各家去。"他说。

"派谁。"

"派阿六。"

"派谁不一样。"

"派一样的人，走一样的路。"老头说，"名单往哪儿写，字就长在哪儿。"

镇长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送你们出去。"他说。

"不用。"老头说，"我们从后头走。"

出了祠堂，两个人没有走大街。

老头走的是祠堂后那条夹道。夹道窄，两个人不能并排，两边的墙都是青砖，高得仰头才能看见屋檐。墙头上搁着几块碎瓦，是压檐的。

"那一横少的人，你认得。"林墨在后头说。

"认得。"

"他是谁。"

"先走。"老头说。

夹道尽头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两边都是院墙，墙与墙之间只隔一步。走在里头，两只手都能摸到墙。墙上有一层浮土，抹一手白。

走到底，前头是一块空地。空地那头，就是去北边的路。

老头在这儿停住。

"十年前那件事，你知道。"林墨说。

"知道。"

"交的是谁。"

老头没有马上答。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前头那块空地上空的天。天上没有月亮，只有一层灰白。

"是玄机子的徒弟。"

林墨站住了。

巷子里黑，只有前头一点灰白。风从巷子头上穿过来，把他袖子吹起来。

"哪个徒弟。"

"他收过三个。"老头说，"交出去的那个，排第二。"

"你怎么知道。"

老头转过身来。

"因为我是来这镇上找他的。"他说。

他把那只伤脚在地上转了半圈，转完停住。

"找了十一年。"

他说完这几个字，把手在褂子下摆上按了一下。

褂子下摆那处有一块旧补丁，线脚粗，是他自己缝的。

林墨没有再问。他站在巷子口，把老头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十一年，跟他一样大。

远处，镇子北边响了一声。不是人声，是木头塌下来的声音，闷，拖了一段才停。

巷子里没有人动。

"回去。"老头说，"明天还有事。"

他们出了巷子，绕了半条街，回到院门口。

院门关着，闩是插好的。

老头伸手在闩上按了一下，看楔子在不在。楔子在，卡得紧。

楔子是他白天削的那一根，削口还新，木色发白，木屑还落在门槛上。

院墙底下有一行新的脚印。

脚印从东边来，沿着墙根走了半圈，走到西屋那扇窗底下停住了。

走到墙根那一段，脚印踩得比别处深。

停在窗底下的那一块土，踩得最深，脚印的尖朝着窗。

那块土边上还落着一点碎瓦碴，是刚从墙头上碰下来的。

老头蹲下去看了一会儿，站起来。

"进屋。"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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