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旧世界通道

林渡把短刀从腔壁里拔出来。

拔得比插进去还费劲。

刀面上裹着一层青灰色的浆液，顺着刃口往下滴。

头顶，那团核心停住了。

离他不到二十步，肉球吊在空腔正中。

几百根筋膜垂下来，一收一缩，像无数条喘气的喉咙。

旧实验舱铁壳嵌在它身体里，偶尔有黑液从缝里渗出来。

它没再往前挤。

它知道他逃不了。

“门出现了。”林渡说。

红鸢朝核心后侧扫了一眼。

那里果真有条缝。

极窄的一道黑口子斜嵌在青灰的膜里，边角露出半截旧金属边框。

金属被锈吃进去大半，又让肉丝缠得死死的，只剩一线冷色从里头漏出来。

“看着像闸门。”红鸢说。

“不是看着像。”林渡盯着那道缝，“就是旧设施的闸门。”

他刚要抬手去扒，头顶的筋膜齐齐一缩。

几百根肉索同时绷紧，像有人从上方提了一把。

整座消化腔都往下沉了半截。

那股从深处往上顶的东西突然换了方向，朝三人逼过来。

“它不让。”红鸢端起枪，枪口对着核心方向。

“我知道。”

林渡没回头看核心。

他拉着小七，贴到门边。

小七没犹豫，空出手，按上那条黑缝。

门缝比她的手掌还窄。

“跟着我呼吸。”林渡说，“别用嘴喘，用骨膜听。”

小七把眼睛闭上了。

林渡蹲下，右手覆在她手背上。

体内那三份腐化病毒立刻翻起来，像被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挑。

他咬着牙，把它们压成一根细线，从掌心递进去。

剧烈的疼痛感席卷而来。

像有人拿钝刀顺着他的脊椎往下刮。

“小七，听那门里的声音。”他哑着嗓子，“让它往我们这边靠一点。”

小七听罢，把她的手指在门缝上轻轻一颤。

林渡借着她那点反应，把低语往那扇旧门上探。

金属死了很多年。

可门里有东西没死。

一道极低的嗡嗡声从门轴深处漫出来，冷冷的，像旧灯管刚通电那一下。

它顺着小七的指尖往上爬，爬到林渡掌心，又散到红鸢胳膊上。

红鸢把她那只没端枪的手也搭了上来。

三人呼吸沉成一线。

门缝里渗出一点冷光。

核心的筋膜已经逼到十步外，带着腥臭的风。

可它扑到一半，猛然僵住。

不是因为林渡。

是门里冷声漏出来的那一瞬。

闸门没有向外开。

它朝里陷进去，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拔掉了插销。

冷光卷出来。

“进去。”林渡说。

三人几乎同时挤进那道口子。

红鸢殿后，半边身子刚过，金属门就在身后合死。

一记极重的东西撞在门外。

是核心。

它没能追进来。

门内又是另一条通道。

半墙是金属，锈得往下掉渣。

半墙是肉膜，青灰色的，和旧线路的胶皮长在一起。

头顶灯管两根亮着一根，亮的那根一跳一跳，把三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撕开又合上。

空气不流通，可那股味儿很冲。

不是巢穴的腥，是旧设施特有的冷气混着焦灰，还有一点机器过热后烤出来的糊味。

林渡喉咙发痒，强咽下一口酸液。

左臂从手背往上，几道黑筋又浮起来，像皮下爬着细虫。

“疼不疼了？”红鸢问。

“死不了。”

“这话你今天能说点新鲜的吗？”

“能。”林渡说，“这地方不是出口。”

红鸢把枪口放低，环顾一圈：“我看出来了。这不是被吞进去的废铁，是旧设施本身，还留着一半壳没化干净。”

这时顶上一截管道突然漏气。

白汽贴着管壁喷出来，发出极细的嘶嘶声。

右面那块肉膜跟着收缩了一下，又慢慢鼓起，像被外头的巢穴捏了一把。

林渡注意小七的走法变了。

她不贴着他，整个人往前倾，像有人在她后脑拴了一根看不见的线，一拽一拽地往深处引。

“小七。”他叫她。

她没停。

“小七。”

她脚步一慢，偏过头。

眼珠子清亮得过头，里头像倒映着一层冷光。

“那边在说话。”她说。

“什么话？”

“不是话。”她皱了皱眉，“是找东西的声音。在问我叫什么。”

红鸢拉了把枪栓：“谁问你。”

小七眼里的光晃了晃。

“它知道我叫七。”

林渡后颈发凉。

他放出一缕感知，追着小七指的方向探。

那里确实有东西。

一串极细的低语，像旧电缆里漏出来的电流声，一遍一遍地问同一句话。

和巢穴里那些湿乎乎的病毒低语完全不同。

是旧设施的广播。

“别听它的。”林渡说。

小七没回应，又迈步往前走。

三人转入一段残存的监控舱段。

右墙是半排碎掉的观察窗，玻璃裂成蛛网，里头黑着。

左墙有台斜掉的旧屏幕，支撑架断了一根，屏幕底下垫着两块锈铁皮，竟还亮着。

没有完整画面，只有白花花一片，偶尔跳出几个字。

“零七三。”

林渡停下。

红鸢也看见了，转头看他。

林渡没动。

屏幕闪了几下，又换出一行更碎的字。

“聆......听体......确认......”缺的字太多，后头只能连猜。

再跳一次。

“钥匙协议......等待激活。”

红鸢把枪口压到腰线附近，声音几乎贴着牙缝出来：“这地方好像认得你。”

他走到屏幕前，把那块亮光挡在身后。

字符还在跳，从他侧影旁边一串串划过去，像有人隔着几十年给他归档。

“小七先前听见墙里那个冷声，就是这东西。”林渡说，“不是灰域里等我的那个。是旧设施自己的权限在响。”

红鸢没接话，只把枪带又攥紧了一寸。

小七突然蹲下去。

林渡和红鸢同时转头。

她摸向墙角一堆烂掉的帆布。

布下面露出半截绿灰色的扁箱，箱角印着几排字，大半剥落，只剩一行勉强能认。

“这是你们以前的东西。”小七说。

红鸢用枪管挑开帆布。

箱上印的是耗材补给批次。

红鸢的动作僵住了。

她用枪管把箱子翻过来，就着屏幕的冷光看。

“我们那队，当年领的就是这种箱子。”她声音压得极低，“老包说，这是猎荒队级补给，比聚落的好。我们当宝贝背了一路。”

她站起身。

“原来不是补给。”她说，“是送我们进来开门的。跟你们清道夫一样，拿来填路用的。”

林渡没接话。

这事不用安慰。

安慰也没用。

红鸢把枪托往舱壁上一磕。

“它放我活着出去。”她说，“不是漏了我，是没成功。我是当年最不合适的那个。所以只活了我一个。”

“现在你进来了。”林渡说。

“现在我要把这门拆了。”红鸢说。

话音没落，门外传来一记重撞。

整条通道都震了。

头顶几片脱焊的铁皮掉下来，十几根灯管同时闪成一片惨白。

金属门被从外头硬顶得凹进去一块，门角有黑液渗进来，又腥又热。

“它想硬闯进来。”林渡说。

门又挨了一下。

这一次，凹痕更明显。

门轴发出哭一样的响，像马上就要脱开。

灯管灭了半秒，又亮起来。

所有旧屏幕同时亮起。

冷光从四面八方压下来，把三人的影子拍在舱壁上。

那股冷声再次出现。

没有语义，只有一段极低极长的嗡，像旧世界的中枢醒了一下，把权限往下递。

门外的核心还在顶。

冷声突然拔高。

像有人按下一个按钮，整条旧设施都跟着震了一下。

门外的核心停了。

黑液从门角缩回去，一滴没留。

再没有第二下撞击。

冷声也沉了下去。

小七站在屏幕阵列前，两只手垂在身侧，像被什么东西从头顶按住了。

她张开嘴。

喉咙里滚出两个字。

“接......入。”

林渡一步跨过去，掰过她的脸，指尖按在她耳后。

腐化病毒和那股旧电台背景的噪音猛地撞在一起。

小七像被从水里拽出来，浑身一抖，哇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往下瘫。

红鸢从后头扶住她。

“她差点把魂搭进去。”红鸢说。

“它想拉她当话筒。”林渡说。

他抬头看那排冷白的旧屏幕。

“这里才是核心背后真正的门。开门要权限，权限要声音，声音得找个活人接进去。”

红鸢问：“你接不接？”

林渡没回答。

整排屏幕上的字符一点点清空。

然后同时跳成一行。

零七三·聆听体·待接入

空腔深处，广播响起来。

这一回不是单调的电子音。

是个几乎能听出字词的调子，从旧设施最里面翻出来，贴着地板、舱壁、灯管，一遍遍往他们耳膜上碾。

那声音在叫人。

它在叫小七。

小七还没站稳，已经转过了头，空洞地张了张嘴。

她的喉咙里滚出半截不属于她的声音。

冷得像是从一条旧线路里爬出来的。

林渡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别应。”他说。

可旧设施的深处，还在一声声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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