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回收

来路已经没了。

墙壁在后面合死，林渡听见断后的裂缝一点点被挤没。

像两扇湿透的铁门慢慢咬紧，只有肉和肉磨在一起的声音。

他往前走，短刀在壁面上刮了一下，刮下一层青灰的膜。

“它会自己愈合。”红鸢说。

“它什么都会。”林渡说。

通道还在缩小。

现在不是往中间夹了，而是整截通道在往下推。

两侧墙壁先往两边让，再整个往深处一收，像有人从后头捏着一截肠子往下捋那样。

林渡侧过身子，先踩实一脚，再往前挪。

“这么走不是办法。”红鸢说。

“它也没打算给咱留余地。”林渡说。

他后腰又抽了一下。

那股劲从脊椎往上蹿，一直顶到耳根，像有人用指甲刮过他骨缝。

他被核心搅过的内伤又复发了。

三股腐化病毒在血管里翻腾起来，绞成一股，比刚进来时还凶。

林渡把牙一咬，放慢呼吸。

不能同频。

这些病毒要是跟巢穴的节律合到一块，他这具身子会先腐化在半路上。

“林渡。”红鸢在后面叫他。

“我还活着。”他说。

“问你个事。”

“说。”

“你现在是不是压不住那些东西了？”

林渡没回头：“压得住。”

红鸢不戳破他。

小七突然停下，额头抵着墙壁，像在听什么声音。

“它要吐了。”

话音刚落，整条通道猛地一缩，三个人被同时往前抛。

林渡前脚踩空，连忙扣住边上一块凸起的肌腱。

红鸢在他下方抓住小七，两人被墙壁托着滑出去，跌进一片腥热的空间。

林渡翻身落地，鞋底陷进半寸深的酸液里。

这里的顶部很低，光线从四面肉褶里渗出来，青灰里混着一层黄色。

壁面不是平的，一道一道沟壑排开，像被撑薄了的肠子。

沟壑里嵌着东西。

看着应该人。

有的还剩半张脸，眼窝里流淌着发亮的组织液。

有的胸前敞开，肋骨和肉膜长成一体，像被谁从里面翻过来。

有个穿旧式白袍的，双手抱在胸前，手掌早被肉吞掉，只剩两截腕骨支棱在外。

林渡移开眼。

“这些应该是旧研究所的人。”他说。

“看样子早成标本了。”红鸢说。

她拄着猎枪起身，把酸液从裤腿上甩掉。

她的视线扫过那几具半消化的尸体，没多停，只把枪带在肩上勒得更紧。

小七朝最里走几步，又停下，伸手指向一处壁面。

“那里有声音，不是他们的。”

林渡跟着看去。

先是烂掉的皮带，再是半截皮甲，最后是嵌在肉里的铜扣。

消化液已经渗进去一半，可那枚扣子还有一角没有化掉。

红鸢走过去，没怎么犹豫，伸手去抠。

墙壁像小嘴一样吸住那枚铜扣，她撕了几下才撕开。

黏液拉成丝，断在袖口上。

她把铜扣用袖口擦干净，就着泛出的光看了眼。

“我以前队伍的。”她说道。

林渡问谁的。

“老包。”红鸢的声音低下去，“这条腰带扣是他自己做的，说要死也把名字系在身上。丢在哪都能捡回来。”

她盯着那东西看了一会儿，塞进内衣兜里。

“人呢？”林渡问。

小七接这话。

“都在这。”

林渡一时没听懂。

“他们的声音。”小七说，手指尖在墙壁上轻轻一点，“全在墙里。人已经烂进去了，可声音还一圈一圈转。它会用人留下来的东西记住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

“这不叫吃。它连你疼过、怕过、叫什么，都一齐咽下去，或许叫继承更合适。”

林渡后颈发麻。

他听懂了。

巢穴吞的不是血肉，是存在过的痕迹。

之前队伍里那八个人，这会儿可能就在他头顶的筋膜里，被压成一段一段低语。

红鸢还攥着那枚铜扣，神情低落。

腔底突然抽了一下，又抽一下。

这一次比刚才剧烈，三人都没站稳。

小七往后一踉跄，被红鸢一把抓住。

“又来了。”红鸢低声骂。

“它加快消化了。”林渡说。

他话音没落，腔壁四周的低语全变了。

原本乱糟糟的声音像被什么吸住，齐刷刷朝下流，贴着他的脚底，往更深处涌。

所有活着的、半化的、早已死透的东西，都在朝同一个方向去。

核心。

“它在推我们。”林渡说。

“往哪推？”红鸢问。

“嘴里。”

红鸢端起枪，可前头只有墙壁，一枪打进去没用。

林渡闭上眼。

掌心里的病毒还在翻腾。

他先把两股最凶的压下去，压得太阳穴一涨，眼前白了一瞬。

等那阵绞劲过去，他才松开一丝，放出很小一点低语。

他把那丝低语调得跟腔壁的节律一样慢，一样黏。

掌心像渗出一层透明的油，从地面爬出去，盖在三人周围。

腔壁的收缩慢了一拍。

“停了？”红鸢压低声音。

“没停。”林渡说，呼吸发沉，“它在闻。”

小七闭着眼，耳朵贴着墙壁。

“它没闻见活物。”

红鸢问：“那它闻见什么？”

“我们像已经化了。”小七说，“它觉得我们开始融进去了。”

核心的困惑就停在这里。

它找不到食物该有的恐惧，也分不清三人是否还活着，还是已经变成腔壁里新的一段记忆。

林渡知道自己赌对了半手。

代价也来了。

那股暗伤从胃里往上翻，像有根铁钩勾着他肚腹里最软的地方往外拽。

他撑着膝盖，没让自己跪下去。

小七忽然睁眼，朝头顶看去。

“它还在想。”

“想什么？”红鸢问。

“想我们为什么不怕。”小七说，“它觉着，快了，只差一点。”

腔壁又把他们往下推了一截。

这一截推得又急又深，三人贴着斜面滑进更宽的空腔。

头顶，那一团核心比先前更近。

青红发黑的肉球倒悬着，旧实验舱的铁壳从肉里支出来，像没长好的骨刺。

几百根筋膜从它表面垂下来，有的还在滴汁。

小七朝核心后头指。

“后面有缝。”

林渡顺着看。

核心后侧的墙壁确实收得没那么死，一丝极窄的黑口子若隐若现，像没被完全封死的旧通道。

“里头有人声。”小七说。

林渡闭上眼，把一缕感知分开，压着暗伤送过去。

他听见了。

不是巢穴的低语。

是极冷的人声，很淡，像旧世界实验室里的广播。

“不是红鸢姐姐以前队友的。”小七说，“也不是我们三个。”

林渡心里有了数。

“出口在它后头。”他说。

红鸢一怔：“什么？”

“这地方没有出去的路，只有消化到末端的路。”林渡说，“核心把门关了，不是怕咱跑。它是想把咱留在这儿，慢慢变成它身上新的部分。”

他抬头看核心。

“生路就在它后头。”

红鸢也抬头看了一眼。

她没再问。

林渡刚要说话，心口猛地一刺。

那口压下去的血没压住，从喉咙里冲上来，混着一点黑色菌液吐了出来。

他单膝跪在地上，撑着刀才没倒。

“林渡！”

红鸢要过来，他抬了抬手。

“没事。”

“你管这叫没事？”

“死不了。”

小七抓住他手腕，小手凉得吓人。

她仰着脸，眼睛一直看着核心后方那条缝。

“他们还在说话。”

林渡把嘴里的血水吐掉，慢慢站起来。

头顶核心的筋膜齐齐一缩。

那道声音又响了。

像无数个记忆同时张口，又只喊出一个名字。

“零七三，回收完成。”

林渡把短刀从地面拔出来。

“想得美。”他说。

他朝核心走了一步。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