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关门

小七那句话落下，没人接。

脚下的肉地又往下陷了半寸，没再弹起来。

一直往上顶的那股搏动，像被人从根上拔了，连空气都突然稀薄了两分。

红鸢没抬头，枪口压着地面，声音发干，“它观察完我们了，然后会......怎么样？”

“不知道。”林渡说。

他其实知道。

整条通道的低语没消失，是被抽走了。

从墙里，从脚底，从前后两头的黑暗里，全往更深处流。

像水找到了地漏，只剩个方向。

他掌心那三份腐化病毒龟缩着，缩成一根冰线，贴着骨头，一动不敢动。

小七的脸白得厉害。

她眼珠子往深处转了一下，又缩回来，像被谁在耳朵里拽了一把。

“它在认人。”她说，“辨认我们身上的病毒气味，一个一个认。”

“它认得出来？”红鸢问。

“已经认到你了。”小七说。

红鸢没接话，只把枪带又攥紧一寸。

林渡不动。

离三人十几步的黑暗里，血肉墙壁先动了。

一道缝从腔壁上撕开，缝越撑越宽，温热的腥气从底下翻上来，混着一股陈旧药味，十分呛人。

红鸢这才把枪端起来，“它给咱们开门了？”

“不是开门。”林渡说，“是张开了喉咙。”

他提着刀，第一个往缝里走。

下行没有阶梯。

地面是斜的，一脚踩下去，墙壁会凹几分，再慢慢把人往里吸。

林渡每一步都踩实，鞋底拔出来时，黏起一层青灰色的丝。

红鸢跟得很近，枪管几乎抵着他右肩。

小七没说话，只揪着他后腰的衣摆，指节抓的发白。

越往下，光越阴沉。

青灰色的光从缝隙里渗出来，像隔着几十层旧玻璃，照得人脸上都挂着一层死气。

再拐过一个弯，空间豁开。

林渡先停脚。

红鸢的枪口从他肩头伸出去，又慢慢放低。

“这TM是什么？”

林渡没答上来。

半空里悬着个东西。

比一辆卡车还大，说是心脏又不像心脏，没有瓣，没有尖，就是一整团青红发黑的肉。

旧实验舱的铁壳嵌在肉里，半块半块的支出来。

有的舱门还张着，里头滴着发亮的黑液，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电缆从肉膜下头戳出来，断口焦糊，一束束绞着，像被搓进筋里。

那团肉被几百根粗细不一的筋膜吊在空腔顶上。

筋膜一收一放，没有声音，像没骨头的绳子慢慢呼吸。

“就是它。”红鸢的声音从嗓子底挤出来。

她往左边偏了半步。

林渡顺着她的目光看。

当中一只旧舱体上，挂着半截皮甲。

皮甲下头绣着旧队列的队标，线散了，颜色早辨不分明，可那半枚图标，和她枪托上磨坏的一样。

“一队八个人，这么小的队标，只有我队长有。”红鸢说。

她没再往前。

林渡也没催。

他盯着那团肉里嵌着的电缆。

从心脏状核心往外，一圈一圈暗红色的纹浮在肉膜底下。

仔细看，是由千万条极细的低语挤成的环。

他只是盯着多看了两息，那些纹路就顺着他视线往眼睛里爬，像活物闻着人味，想往他脑子里钻。

林渡猛地把感知收回来，喉咙里泛起一股咸味。

“别直视它。”他低声说。

红鸢没问原因，把视线压向地面。

小七忽然停了。

林渡后腰的衣摆一松。

他回头。

小七站在离他们两步远的地方，脊背挺得笔直。

这不是她平时站的姿势。

她平时总缩着一点，肩膀往里扣，有点怯懦胆小的样子。

这会儿身子挺直全打开了，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把她撑起来一样。

“小七。”林渡叫她。

她的嘴张开了。

吐出来的声音很平稳，不尖，也不沉，像有人拿三截嗓子拼成一句话。

“第一个，零六二。死在正门口，变异兽把脖子咬开了。”

林渡听见之后，后背的汗一下子就渗出来了。

“第二个，零五八。在铁板桥下头，被水流卷走。”

“第三个，零七四。被附身，喊了两声，没人回头就失踪了。”

红鸢像被钉子从脚背钉进去那样，整个人定在原地。

她举着枪口慢慢抬起来，对准小七。

“闭嘴。”她声音发抖。

“第四个，零六九。自己对自己开了最后一枪。”

小七往前走了一步。

红鸢的指节在扳机上泛白。

“我让你闭嘴！”

枪口顶到小七额前一寸。

林渡斜插进去，一把握住枪管，往下压。

“别开枪。”他说。

“你让开。”

“她不是她。”

红鸢牙关绷得死紧，眼眶红得吓人。

“我知道。”她说，“我知道不是她！可它......它凭什么说他们！”

林渡没松手。

他另一只手按上小七的额头。

掌心刚贴上去，就像按进一锅烧开的油。

剧痛顺着手臂侵入进脑子。

林渡咬着牙，把体内三份腐化病毒一并压过去，硬生生切进小七与核心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线。

线虽然没断。

但它偏了。

小七整个人像被抽空，往后软倒。

林渡单手接住她，膝盖顶地，差点没跪稳。

小七在他怀里抽了一下，眼睛慢慢有了光，大口喘气。

“我听见了。”她嗓子哑得厉害，“好多人在我脑子里面，都想说话。”

“别听了。”林渡说。

他把小七往红鸢那边一推。

红鸢没接。

她盯着半空中那团东西，枪口还朝前，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

“这账，今天必须要算。”她说。

“本来就没打算走。”林渡说。

他朝核心走近一步。

就一步。

他想看清那些纹的源头，想把病毒纹理吃进心里，下一回好下手收集。

核心的筋膜齐齐收缩了一下。

所有的低语，在同一瞬间拧了一下。

林渡眼前的红鸢突然虚化了。

黑雾从视野边缘漫进来。

他听见了曙光城，铁门的回响。

锈铁门。

感染走廊。

脚下的肉地变成碎砂，黑暗里有东西在抠墙，一下，一下，指甲刮着铁皮，发出刺耳的噪音。

“零七三，请回收。”

一张脸从黑雾里浮出来。

周老四，塌墙压着半截身子，嘴一张一合的。

“零七三，来。”

第一张脸没有消失，第二张继续浮现出来。

铁鸦。

脸上的灰壳碎了半张，眼珠里也没有光彩。

“零七三，留下。”

三张脸叠成一张。

不是周老四，不是铁鸦。

是那团心脏状的肉，又像一张被按进雾里的旧照片。

林渡想动。

但是动不了。

掌心的病毒烫得像要破皮，灰青色的指甲不受控制地往外窜。

胳膊底下像有虫在拱，一直拱到喉咙。

“回去。”他强忍道。

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是对谁说。

“红鸢，走！”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带着杂音。

“林渡！你看你眼睛！”

他看不见自己的眼睛。

他看见红鸢冲过来，拽住他一条胳膊。

小七从另一边扑过来，十根指头全攥在他袖子上。

三个人跌进右侧一条刚裂开的窄道。

通道窄得只能侧身。

林渡前脚刚踩进去，后脚墙壁就动了。

两边的墙壁朝中间挤，一点一点，把来路封上。

林渡靠在壁上喘，耳朵里嗡嗡地叫。

红鸢扶着墙，枪口朝后，“它追没追？”

小七缩在最前面，抓着林渡的袖子没放。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它没追。”她说。

她回头看那条已经合死的缝隙，声音忽然轻下去。

“它已经把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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