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百合的遭遇

白百合住在城北一个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我爬到四楼的时候伤口又开始渗血了，右手按着左臂，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台阶上，在蒙了灰的水泥地面上洇开一小朵一小朵的暗色花。五楼拐角那户人家的狗听见脚步声叫了几声，我把脚步放慢了，等它安静下来才继续往上走。

敲了三下门，里面没动静。又敲了三下，我听见拖鞋啪嗒啪嗒走过来的声音，门打开了一条缝，白百合的脸从缝隙里探出来一半，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看见是我之后愣了一下，然后看见了血迹，整张脸瞬间清醒了。

"吴天？你怎么——快进来！"

门拉开的时候她伸手扶了我一下，手腕凉凉的，很有力气。我被她搀着进了屋，她把门反锁了两道，然后拽着我往客厅沙发上走。她住的还是那间不大的两室一厅，客厅里那张布艺沙发套跟我上次来的时候一样是浅灰色的，扶手上搭着一条叠好的毛毯，茶几上放着半杯水，旁边搁着一本翻到中间的小说。

"怎么弄的？"她从电视柜下面翻出医药箱，蹲在我面前把沾了血的外套袖子往上卷，看见那道伤口的时候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伤口不是摔的，谁动的手？"

"回头跟你说。先弄一下。"

她没再追问。白百合这个人有个好处，不该问的时候一个字都不多说。她拿棉签蘸了碘伏给我消毒的时候手法比我之前在出租屋里自己处理的时候轻得多，但碘伏渗进伤口里还是疼得我龇了一下牙，她抬眼看了我一下，手上力道又放轻了一点。纱布缠了好几圈，最后打了个利落的结，还留了一截足够我活动手腕的松量。

"你这几天就住我这儿，"她说，把医药箱合上塞回电视柜里，"别回去了。"

我靠在沙发上喘匀了气，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跟我上次来的时候比起来多了些东西——窗台上那盆绿萝换了个大一点的花盆，电视旁边多了个插着干花的玻璃瓶，茶几底层那摞杂志换了几本新的。

白百合从厨房端了碗热汤过来放在茶几上，在我对面坐下来，抱着膝盖靠在沙发扶手上。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T恤和一条短裤，头发散着垂在肩膀两侧，脸上没化妆，素净的。她看我喝了半碗汤，才开口说话，语气轻轻松松的，像是故意在找点日常的事聊。

"老家的村小，上个月翻修完了。我寄回去的那笔钱，他们砌了新围墙，换了窗户玻璃，操场也平整了。村委会拍了照片发给我，那个新操场是大红的地面，挺好看的。"她笑了一下，嘴角弯弯的，"还买了一架钢琴，旧货市场淘的，音不太准，但村里的孩子第一次见，都围在那儿摸。"

我端着汤碗看着她。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亮晶晶的，但那种亮跟以前不太一样——以前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你的，但这会儿她说话的时候目光始终落在茶几上那杯水的水面上，像在躲什么东西。

"挺好的。"我说。

她又笑了笑，没接话。屋里安静下来，楼下有邻居在放电视，声音模模糊糊地透过地板传上来，一个综艺节目的笑声在嗡鸣。

那天晚上我睡在沙发上，伤口半夜疼醒了一次。客厅没开灯，但我迷迷糊糊看见卧室门缝底下透出来一线光，亮着。第二天早上我再去看的时候，光灭了，卧室门关着，白百合还在睡。

早饭是她煮的面条，卧了个荷包蛋。她坐在对面小口小口地吃，但吃了不到半碗就放下了筷子，说饱了。一上午她在家收拾屋子、洗衣服、把阳台上晾干了的两件外套收了叠好，还拿抹布把窗台和电视柜擦了一遍。动作很利索，但每一个动作都有一种刻意忙碌的味道，像是停下来就会有什么东西追上来。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她手机响了。我窝在沙发上看她放在茶几上的那本小说，隔着几页纸听见手机震动的声音，嗡嗡的，在安静房间里格外清晰。白百合正蹲在阳台给花浇水，站起来去接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那一种极快速的、从松弛到紧绷的变化，快得像被人从背后打了一拳。

她走到阳台角落接了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只能听见断续的几个词："嗯……好……知道了……我现在过去。"挂了电话她回屋里换衣服的时候，动作很快。她套了件外套，穿了条深色的长裤，拉链拉到顶，把头发拢起来扎了个低马尾。临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说："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晚饭你想吃什么，我带回来。"

"随便。"

她点了点头，开门出去了。门合上的时候咔嗒一声轻响，楼道里她的脚步声很快地往下去了，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三个小时之后她回来了。

门开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楼道灯亮着白惨惨的光，她站在门口的影子被那盏灯拉得很长。她走进来的时候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什么软的东西上，换了拖鞋之后她没往客厅走，直接进了卫生间。我听见锁芯咔嗒一声落了锁，然后水龙头拧开的声音哗哗地响起来，水声很大，一直在响。

又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我听见里面有一种很轻的、被刻意压住的声音。吸鼻子的，断断续续的，像是一个人缩在某处把脸埋在膝盖中间想哭但又不让声音放出来。

我走到卫生间门口，敲了两下门。里面的声音顿了一下。"百合。"

门从里面打开了。她站在洗手台前面，头发湿着贴在脸上，身上只裹着一条浴巾，肩膀在发抖。洗手台上放着那件她出门时穿的外套，我看清了外套下面露出的一截皮肤——腰侧有一道青紫色的长痕，斜着横过去，像被皮带或者什么软鞭之类的东西抽出来的。后腰的位置有几块暗红色的圆斑，边缘参差不齐，一看就是蜡油烫出来的印记。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肿了，眼眶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嘴角有一道很浅的裂纹，不细看看不出来，但在卫生间白亮的灯光下还是被我看见了。

"……我不想干了。"她说，声音哑哑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想回家了。"

她蹲在卫生间的地砖上，抱着膝盖，脸埋进胳膊弯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我蹲下来，伸手搭在她后背上，掌心触到她肩胛骨的位置——她的脊椎骨凸出来一排，戳着掌心，瘦得厉害。

她哭了很久才慢慢停下来。后来她坐在客厅地板上，靠着沙发，抱着那个叠好的毛毯跟我断断续续地说。

她一开始只是给客人按摩聊天，后来慢慢变味了，有客人要带她出去，她不去，领班就扣工资。再后来领班说"你不去就让别人顶你的班，你自己想清楚"。她去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客人带了两个朋友来，一个晚上接待了三个。

"第一次的时候我还想，忍一忍就过去了，攒够钱就回家。"她把脸埋在毛毯里，声音闷闷的，"后来就停不下来了。他们不让我走，说走了就把我寄回去那些钱的来源告诉村里人，还说我在花都干过什么。他们拍了我身份证，拍了我家里人的照片。"

她说着忽然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里的水光还没散干净，但有一种薄薄的、硬硬的东西浮在那层水的下面："昨天打电话来的那个人，他说今天有个大客户从外地来的，让我过去陪。我以为就一个，去了才知道是三个。我不做，他们就——"

她没说完。但腰侧那道青紫色的长痕和后腰那些烫伤的印记已经把话都说尽了。

屋里暗下来了。客厅没开灯，只有厨房那盏小灯的光从门框里漏进来一小片昏黄的。白百合坐在我旁边，抱着毛毯，头靠在我肩膀上。我能感觉到她肩膀的呼吸在慢慢变平稳，从断断续续的抽噎变成了均匀的起伏。

"百合，"我说，声音很轻，"你那个领班，叫什么名字？在哪个会所？"

她的头动了一下，偏过来看我的侧脸。卫生间那盏灯从走廊尽头照过来，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了一下，瞳孔里映着一点碎碎的光。

"你要干什么？"她问。

"你别管。"我说，"你就告诉我名字和地址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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