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圆桌上的标签与偏见

凌真到《她说》演播厅的时候，身上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了小臂中段的位置。叶白白跟在她的后头，手里拎着两杯冰美式，一进后台之后就把其中一杯搁在了她面前。

“温姐刚才过来说了一嘴，”叶白白把吸管插进自己那杯咖啡里，“这一集就只有你一个男的。其他四个全是女的，大家围着圆桌聊，中间还会插几段纪实短片。”

凌真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要录两个钟头？”

“对，两个钟头，没提词器，也没台本。林姐说了，想让你从男性视角去聊聊女性在职场和行业里的处境。”

“行。”凌真把杯子搁了下来，“但我说的那都是人话，你知道的，我可代表不了男人出来发言。”

录制棚里的布景做成了半开放的书房风格，中间放着一张椭圆形的大桌子，几把椅子围成了一圈。对面坐着的那些人，凌真在之前的资料里其实都见过。

蔓姐就坐在她的斜对面，留着一头大波浪，穿了件宽松的衬衫，袖口也挽着。凌真之前看过她早期的直播录像，那时候她还被人叫作“小花瓶”，直播间里刷屏的全都是对她的评头论足。

但是现在她粉丝已经过千万了，是平台头部女主播里资历最老的那一批人，说话有股子泼辣劲儿，从来不绕弯子。

周总坐在蔓姐的旁边，四十来岁的样子，留着短发，穿着深色西装裙，手边还放着个黑色的文件夹。她是做医疗器械起家的，公司已经做了十几年，在业内的口碑良好，说起话来也是慢条斯理的。

孙悦坐在靠近窗边的位置，穿着一身灰色运动卫衣，马尾扎的高高的，右手手腕上还缠着绷带，那是她以前做短跑运动员时留下的老伤。

她退役之后就在体育品牌做产品测试，偶尔也会上上综艺，性子很活泼，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林姐坐在正中间的位置，三十多岁，已经做了十年左右的访谈节目了。她穿了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一开场就把话头给挑明了：“今天这期节目，咱们来聊一个词，标签。在职场上、行业里、还有生活中，别人往你身上贴的那些词。你被贴过什么，又撕掉过什么，撕下来的时候到底费了多大劲。今天我们就聊聊这个。”

蔓姐是最先开口的，她说起自己刚入行那会儿，弹幕里全在刷“花瓶”。

“那时候我年轻啊，觉得人家夸你漂亮，那不是好事嘛。当时弹幕里刷‘花瓶’，我还能对着镜头笑出来呢。后来我就不笑了，整整三年的时间，我每天播六个小时，自己写脚本，盯数据，做复盘，硬是把直播间从几百人做到了几十万人。等那些人改口叫我‘蔓姐’的时候，我心里很清楚，这称呼是我自己挣来的，可不是靠脸换来的。现在要是再有人夸我漂亮，我照单全收，因为我知道自己不止是漂亮。当然。你要是只夸我漂亮，那我可得让你看看我还会点什么呢。”

孙悦把话头接了过去，说起自己当年退役去面试的事，当时HR低头看着她的简历，直接就问了一句“你除了跑步还会什么呀”。她当场就给愣住了，完全没答上来。

“那会儿我是真不知道自己还能干点什么。后来有个MCN机构主动找过来，说可以帮我做直播带货，我想都没多想就给签了。等合同签完之后才知道，他们居然非要让我穿那种露腰的衣服去跳舞，还说什么这样流量来的快。我心里不愿意干，他们就说‘你身材这么好，不利用那不是白不利用嘛’。我当时心里就剩一个感觉了，我辛辛苦苦练了十几年的短跑，到了最后这步，人家看上的居然还是我身上能露多少肉。”

她说到这儿的时候，声音低了下来：“再后来我就解约了，违约金还赔了一大笔。那段时间我真是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就连直播后台怎么看数据，我都得自己从头学起。考了产品测试的证之后，我在一家体育品牌找了份正经工作，业余时间就自己捣鼓点内容，教人跑步，带人做拉伸，跳自己喜欢的舞。直到有女孩在弹幕里发‘姐姐好飒’，我才觉得这日子，是真正给自己过的。”

周总说：“我当初去谈投资的时候，对面坐着的那位，脸上笑眯眯的，结果从头到尾都在打听我是怎么上位的。那话里话外的意思，明面上不好摆出来，背地里谁听不懂啊。后来有一回，我实在是烦透了，就回了一句，‘我上位靠的是去年那三千万的营收，您要是也有的话，咱们倒是可以聊聊’。”

桌子上的几个人听到这儿都笑了。

林姐等三个人都说完了之后，才把话头拢了拢：“蔓姐刚才说的‘花瓶’，孙悦说的‘露多少肉’，还有周总说的‘怎么上位’。其实这些词的背后，都暗藏着同一样东西。蔓姐，你这些年一路走过来，最想说的是什么？”

蔓姐歪着头看了一圈众人：“说实话，漂亮的女人在年轻的时候，真的会收到很多善意。你只要撒个娇，发个小脾气，很多事儿自然就有人替你办了。我以前其实也享受过这个，但后来发现这东西有毒。如果一个女孩养成了这种路径依赖，习惯了用性别红利去解决问题，那她就会懒得再靠自身去努力了。那么等年纪一上去，那点红利没有了，周围的人对你的耐心也就跟着没了。你再嘟嘴卖萌，人家会说你装嫩；你要是发脾气，人家就说你提前更年期了。等到那时候，你想重新靠本事吃饭，却会发现自己再也没有从头来过的勇气了。”

周总在旁边接了一句：“从小到大，女孩子身边的大部分人都是这么告诉她的，说学习不好也没有关系，女孩子嘛，只要长得好看就行了，干得好不如嫁得好。等她们真的信了这些话，把宝全都押在容貌上面，那就等于是把主动权交到别人手里去了。别人什么时候把善意收回去，这事你根本说了不算。”

“那普通女性呢？”林姐突然插了一句。

桌子上一下子安静了一拍。

孙悦耸了耸自己的肩膀：“那她们可能连被讨论的资格都没有。我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因为一直在训练，整个人又黑又瘦的，跟美貌沾不到一点边。所以这个我可是深有体会的。一个女孩要是长得不好看，谁会在乎你面临着什么困境啊？就像有些男人总在质问‘底层男人难道不配被爱吗’，其实他们眼睛瞄准的还是那些年轻貌美的女人，至于同一阶层里相貌普通的女人，根本就不在他们眼里。”

林姐听完，把话头转向了凌真：“凌真，这件事你怎么看？”

凌真稍微想了想，这才开口说：“你们刚才说的那些标签，如果换成男的，其实一样也会被贴。丁真出道之后，确实因为长相获得了关注，但也因为这个受到了更多同性的嘲笑和攻击，还有什么一坤年的梗，粉底液将军的称呼之类……哦，你们笑了，看来都知道啊。因为在男性的文化当中，靠脸吃饭，甚至是取悦女人，这可太不男人了。男人长得帅一点就是小白脸，性格温柔细腻就是娘娘腔，要是女强男弱那就是吃软饭……所以说，所谓的刻板印象，它既在规训女人，其实也一样在规训男人。”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视线从蔓姐身上看过去，落到孙悦那里，然后又看了看周总。

“平时常常有人说真男人应该如何，好女人应该如何。可是当我们夸一个人善良的时候，并不会去强调这是一个好男人或者好女人，只会说这是个好人，对吧？因为善良这个品格，本来就是人应该共有的。那么有哪些优秀的品格，是男人或者女人单方面必须拥有的呢？我刚才想了想，觉得并没有。”

周总听完这话，赞同的点了一下头。

凌真继续往下说：“身在这个社会当中，我们首先做的是人，然后才是性别上的男或者女。我其实很希望大家能够跳脱出性别的框架去谈问题本身。从人的道德角度出发去判断是非。所以如果某件公共事件需要我来发布观点的话，我会选择作为一个人的立场去谈，而不是站在男人的立场，也不是女人的立场。”

蔓姐把桌上的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眼神越过杯沿看着凌真，露出点说不清的笑意：“你这话说得，可比我见过的很多人都要明白。”

孙悦在旁边并没有急着接话，而是端着杯子想了想，过了一会儿才说：“我能明白你的意思，但我一下子还说不出来我自己的体会。你让我再好好琢磨琢磨。”

桌上的几个人又都笑了起来，蔓姐还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胳膊：“行，不急，你慢慢想就是了。”

林姐等着大家的笑声落了下去，这才把话头接了过去：“那我们再换个方向聊聊。那就是美貌。你们觉得到底是优势还是负担？”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