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人在就行

她出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有点暗下来了。她骑了大概二十分钟的车才到的医院。这一路上她骑的也并不快，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还会特意的把头低下，看着就跟任何一个普通的年轻女孩没什么两样。

住院部的电梯里面人不多。她走进去之后就一直站在角落里，低着头，帽檐压的还是那么低，这样一来监控摄像头就只能拍到她的头顶。电梯在七楼停了下来，她跟着走出去，拐过了走廊尽头的那个安全通道，之后就推开了病房的门。

病房里头就只有一张床亮着床头灯。母亲正半靠在床上，在看手机。看到凌真进来了，她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说挺忙的吗？”

凌真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再忙也得来啊。”

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到了床边。这个房间其实不大，就一张病床，一张陪护椅，床头柜上还放着一个保温杯和半袋子没吃完的饼干。

母亲就这么看着她，也没有问她是怎么来的，也没问她工作到底怎么样，只是伸出手来，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的温度有点低，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的摩挲了两下，就好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在这里一样。

“钱的事……你别太逼自己了。”母亲说。

凌真就那么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让母亲握了好一会儿，然后才低声说了一句：“妈，钱够了。这个月的我已经交了。”

母亲还是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又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

过了一会儿，母亲问：“白白那丫头好些日子没来了，还忙着呢？”

“她天天赶稿子，熬夜熬得跟熊猫似的。”凌真说，“前两天还念叨要来看您，我给拦了。”

“你们一个两个的都忙，还惦记着我这边做什么。”母亲说，“来回跑一趟耽误工夫。回头你跟她说了，叫她别来医院了，工作要紧，心意我领了。

凌真应了一声：“行，我跟她说。”

母亲又补了一句：“你也一样。别隔三差五往这儿跑，你把自己顾好，妈在这儿有护士看着呢。”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灯光就从那半掩着的窗帘缝隙里透了进来。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输液泵每隔几秒发出的机械声响。

凌真坐到快八点才起身：“妈，我先走了，你早点睡。”

“路上慢点。”母亲说。

凌真走到门口的时候，母亲在她身后叹了口气，说：“你瘦了。”

凌真没回头：“哪有啊，天天吃外卖，我胖都来不及呢。”

她骑车回了家，进门的时候叶白白正窝在沙发里敲键盘，抬头看了她一眼：“回来了？”

“嗯。”凌真换了鞋，把帽子和外套挂好，走过来瘫进沙发里，闭着眼睛缓了一会儿。

叶白白把电脑放下，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你妈知道你在做什么，她就不拦着你吗？”

凌真眼睛都没睁开：“她一开始是拦过的。但是后来也就不拦了。她也知道我到底是个什么脾气，拦不住的事儿她也就不费那个力气去拦了。”

“那她就什么都没说？”

“她不用说什么。”凌真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累，“她每次看我的眼神都是在说对不起。她知道我在外面扛着，她自己也扛着。我们俩啊在这件事上倒是挺默契的，谁也不提，省得两个人都难受。”

叶白白安静了一会儿，又轻声问了句：“那……房子的事儿，你跟阿姨说了吗？”

凌真这才睁开眼，没有说话。

叶白白又补了一句：“就是你把老家的房子卖了给她做手术那事。她知道吗？”

凌真摇摇头：“我没说。”她顿了顿，又继续说：“但是她估计是猜到了。住院那会儿她问过我一次，问家里那个旧柜子里的房产证还在不在。我当时没接话，她后来也就没再问了。”

“她既然不问了，我也就没说。反正这种事，就算说了，她也只会觉得是自己拖累了我。”凌真把视线从车窗外收了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然后说，“不过这也没什么关系。只要人还在，钱这种东西早晚能再赚回来的。房子嘛，以后也能重新再买。”

叶白白这下就没再往下问了。过了一会儿才轻轻的“嗯”了一声，重新把电脑打开，键盘声又响了起来。

秋天的风一刮，街上两边的梧桐树叶子就开始哗啦啦的往下掉。一转眼的工夫，距离凌真签下那份对赌协议的日子，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月了。

就在这天下午四点，凌真接到了章昭的电话，让她去一趟聚星总部。

她走进章昭办公室的时候，看见他正站在窗边打电话。章昭看到她进来，就简单的交代了几句，然后挂了电话，坐回了自己的办公椅上。

“坐吧。”

凌真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章昭也没绕弯子，开门见山的说：“对赌协议已经开始一个月了，我看了下你这段时间的数据，涨粉的速度比我想的要快不少。锋芒那边给的方案我也看过了，挺不错的。”

他说到这儿停了停，然后抬起头看着她问：“我就是想确认下，你这边还有没有什么问题需要处理？工作上的事也好，还是其他方面的事也好。”

凌真回答的很快：“没有。”

章昭往椅背上一靠，隔着镜片瞧了她两秒，然后突然笑了：“你这回答的也太快了。有点不像你啊。”

凌真没说话。

章昭站了起来，又走到了窗边。外头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了一道长长的光影。

他就那么站在那道光里面，背对着凌真，不快不慢的说：“你啊，从进公司的第一天开始，就跟我见过的所有主播都不太一样。你敢直接扔我的台本，还敢跟我谈条件。别人进公会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全都是‘我能拿到什么资源’，可你想的却是‘我能接受什么条件’。”

他这么说着，转过了身来，眼睛看着凌真：“我这人只关心结果。对我来说，你能给我赚多少钱，这可比你是谁要重要多了。”

他顿了顿，视线在凌真脸上停了那么一下，很快又移开了：“你自己的那些秘密，你自己收好了。有些事就是这样，你越是藏着掖着，别人就越好奇。但是，只要你自己足够强，那些好奇的人也就只敢在远处看看，他们不敢真的伸手上前。”

凌真就那么坐在椅子上，脸上一点表情都看不出来。她的视线甚至都没有移开过。

等她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在走廊上站定了，这才感觉后背贴着衬衫的那块布料已经被冷汗浸的有点湿了。

叶白白从不远处的接待区那边快步迎了上来，问她：“章昭跟你说什么了？”

凌真往前走了几步，把声音压的很低很低：“他知道了。”

叶白白一下子愣住了：“知道什么？”

凌真没回答她这个问题。她自顾自的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边上，就那么看着楼底下川流不息的车，过了足足有十几秒，才开口说：“但是他也让我知道了，他不会动我。”

叶白白张了张嘴，本来还想再问点什么，可是一看到凌真脸上的那个表情，最后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又给咽了回去。

晚上回到家之后，凌真洗了个澡，坐到沙发上，把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章昭说的每一句话，他每一个停顿的动作，还有他每一个眼神看的方向。最后停在他看她那一眼上，那一眼太深了，深到她到现在还能感觉到那道视线的重量。

她垂下眼，胸口有点闷，心中慢慢浮出一句：“他知道了。但是他知道的还不够多。我得赶在他知道全部事情之前，让自己变得足够重要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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