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歌词

五月最后一周的周三，陆知言在少年班的课上跟陆教授提了一件事。

他说合唱曲写完了，但唱的时候没有词，只有“啦啦啦”和“啊啊啊”的声音，合唱队的音乐老师说要是有词就更好了。陆教授听完之后点了点头说“那你可以试着写词。写曲子的人自己写词，词和曲能贴得更紧”。他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没写过词。不知道怎么写”，陆教授说“写词跟写曲子差不多。先把想说的话说出来，再压到旋律上去。你回去试试”。

那天回家之后他坐在琴房里翻那首合唱曲的谱子，翻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纸，在最上面写了“歌词”两个字。底下空了一大片。他坐在琴凳上看着那片空白看了一会儿，拿起铅笔写了第一句——“春天来了”，写完之后看了看又划掉了。又写了“我们的学校”，又划掉了。再写“早上好”，又划掉了。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又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新的，写了几个字又揉掉了。那天下午他坐在琴房里写了撕、撕了写，到傍晚的时候垃圾桶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纸团。

方一舟第二天来家里的时候看到垃圾桶里那些纸团，捡起来展开看了看，然后坐在琴凳上问了一句“你在写歌词？”陆知言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点了点头说“写不出来。写什么都觉得不对。写‘春天来了’太简单了。写‘我们的学校’又太像校歌了”。方一舟把那几个纸团一个一个展开看了一遍，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写的是合唱曲。合唱曲是很多人一起唱的。词不能太复杂，但也不能太简单。得是大家都能唱出口的东西”。陆知言坐在椅子上想了想然后说“那写什么”，方一舟说“写你平时看到的东西。你早上上学的时候路上看到什么”。

那天下午陆知言坐在琴房里把上学路上看到的东西列了一张单子——路边的行道树、树底下的早餐摊、骑电动车送孩子上学的家长、路口执勤的交警、学校门口那排银杏树、教学楼二楼的走廊、音乐教室窗户外面那棵老槐树。他列完之后把那几张纸摊在琴凳上看了看，然后拿起铅笔在第一行旁边写了“早上七点半的路上”。方一舟坐在旁边看着他把那些零碎的东西一行一行往下写，写完之后两个男孩把那几张纸凑在一起看了看——单子上列了大概二十来样东西，有的写得清楚有的写得潦草，但每一行都是他每天上学路上确实看到的。

接下来几天他每天放学回来之后坐在琴房里把那张单子上的东西一句一句压到旋律上去。第一句他写了“早上七点半的路上，行道树和早餐摊”，压到高音声部那行旋律上，唱了一遍觉得有点挤，把“和早餐摊”改成了“有早餐摊”。第二句他写了“路囗警察挥着手，银杏叶子在风里抖”，压上去之后唱了一遍觉得“抖”字压得太重了，改成了“晃”。他一句一句改，改完一句唱一遍，唱到顺了才往下写。到周末的时候他已经把整首合唱曲的四句词填完了——每一句都只有十几个字，压到旋律上刚好能唱顺。

周一放学他把填好词的谱子带去了小学音乐老师的办公室。音乐老师接过去看了看，然后把第一句唱了一遍——“早上七点半的路上，行道树有早餐摊”，唱完之后点了点头说“这个好。小学生能唱。词也不难记”。她又把整首从头唱了一遍，唱完之后说“下个月期末汇演的时候让合唱队唱这个版本”。陆知言站在办公室门口点了点头。

六月最后一周的期末汇演上，合唱队唱了填词版的合唱曲。三排孩子站在台上，第一排高音声部唱“早上七点半的路上，行道树有早餐摊”，第二排中音声部跟在后头叠着，第三排次中音和低音垫在底下。整首曲子唱了大概三分钟，唱完之后台下响起一阵掌声。陆知言站在台下第一排仰着头看着，旁边站着沈千千和陆衍。沈千千偏头看了他一眼开口说了一句“词写得挺好的。像你每天早上出门看到的东西”，他站在台下点了点头说“就是每天看到的东西。方一舟说写大家都在的东西。大家都能唱”。

那天晚上回到家之后陆知言坐在琴房里把那首填词版的合唱曲在琴键上弹了一遍。弹完之后他从抽屉里拿出谱本翻到新的一页，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合唱曲填词版。词写上学路上看到的东西。四句。”他写完之后合上谱本放回抽屉里，跑到客厅跟沈千千说了一句“妈妈，今天期末汇演唱了填词版。三排人。四句词”。她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他跑进来的声音抬起头来问了一句“那明年还写吗”，他站在客厅中间想了想然后说“写。明年写一首更长的。词也多写几句”。她点了点头说“那明年你写词的时候可以找方一舟帮忙。他语文比你好”。他笑了一下说“方一舟已经帮我了。那几句词是他帮我想的。我只写了第一句”。

那天晚上陆知言睡着之后，沈千千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本第五年的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还留着一小块空白。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今天在期末汇演上拍的照片——三排孩子站在台上唱那首填词版的合唱曲，陆知言站在台下第一排仰着头看着。她把那张照片放进了相册最后一页的保护膜底下，把边角对齐了按好，然后合上相册放在膝盖上。陆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她正靠着沙发靠垫看着窗外那棵大桂花树在六月夜风里持续摇晃的轮廓。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低头看了看她膝盖上的相册。她开口说了一句“合唱曲填了词。写上学路上看到的东西。方一舟帮他想的词”。陆衍靠在沙发靠垫里想了想，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他写曲子的词是他自己每天看到的东西。听起来像是写给学校所有人听的”。她点了点头，把相册放在茶几上，靠着他的肩膀在那片持续而安静的夜色里慢慢合上了眼。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