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别人的曲子

四月的第一个周三，陆知言在少年班的课间被陆教授叫住了。

陆教授站在教室门口跟他说了一句“你小学那边打电话来问，说今年春季音乐会想找个人写一首合唱曲。他们知道你在这儿学作曲，问能不能请你写一首。全校学生一起唱的那种”。陆知言站在走廊里想了一下然后说“合唱我没写过。只写过钢琴和弦乐”，陆教授说“合唱跟独奏不一样。你得想好每个声部唱什么，高音中音低音怎么叠在一起。但你写了这么久配器，道理差不多。你回去试试”。

那天回家之后他坐在琴房里把那本写满了的谱本翻了一遍——他写过钢琴独奏、双钢琴、弦乐四重奏加钢琴、长笛加弦乐加钢琴，但合唱从来没写过。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五线谱纸，在顶上画了四行谱表——高音、中音、次中音、低音。他盯着那四行空白的谱表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搭上琴键弹了一段简单的旋律，弹完之后在那四行谱表的高音那行上画了几个音。画完之后他看着其他三行空着的地方，拿起铅笔在旁边写了几个字：“其他三行写什么？”

第二天放学之后他带着那张空白的谱纸去了方一舟家。方一舟正在琴房里练那首《走和停》，看到他进来就停下来问了一句“怎么了”，他把那张谱纸摊在谱架上说“小学让我写一首合唱曲。全校一起唱的那种。我从来没写过合唱。四行谱表不知道下面三行写什么”。方一舟坐在琴凳上凑过去看了看那张谱纸，然后说“你先把高音那行写好。然后让中音跟着高音走，差三度或者四度。次中音再往下差一点。低音垫底”。陆知言站在旁边想了想然后说“那不就是配器吗。跟弦乐四重奏差不多”，方一舟点了点头说“对。只不过合唱用的是人的声音。人声跟乐器不一样。人声不能唱太高的音。你写弦乐四重奏的时候小提琴可以拉很高的音，但合唱里小学生唱不了太高的音”。陆知言站在旁边想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把音区都往下调一点”。

那天下午方一舟帮着他把那首合唱曲的高音声部先写了出来——一段简单的旋律，音区不高不低，节奏也不快，适合小学生唱。写完之后陆知言把那行谱子唱了一遍，方一舟在旁边听了听然后说“可以。这个音区小学生能唱”。然后两个人把中音声部写了出来——跟着高音差三度，有的地方差四度，大部分时候比高音低一点，但不会低太多。次中音再往下一点，低音垫在最底下。四行写完之后陆知言把那四个声部在琴键上同时弹了一遍，弹完之后坐在琴凳上听了一会儿然后说“叠在一起挺好听的。像一个人站在中间唱歌，后面有三层人跟着”。方一舟坐在旁边点了点头说“对。合唱就是这个意思。一个人唱主旋律，后面的人跟着叠”。

接下来几天他每天放学回来之后在琴房里把合唱谱改了几处——有一段低音太低了，他往上挪了两个音；有一段次中音和高音撞在了一起，他把次中音往下挪了一点。改完之后他把整首曲子从头弹了一遍，弹完之后从琴房里跑出来跑到客厅跟沈千千说了一句“妈妈，合唱写完了。四行。高音中音次中音低音。在琴上弹的时候像一个人在中间唱歌后面三层人跟着叠”。她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他跑进来的声音抬起头来问了一句“那给小学那边看了没有”，他站在客厅中间说“明天带去给音乐老师看”。

第二天放学他把合唱谱带去了小学音乐老师的办公室。音乐老师是个年轻的女老师，接过去翻了翻然后说“四行谱表。高音中音次中音低音。你写得挺清楚的”。她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在谱子上改了两个地方——一处是高音有一个音太高了，她往下调了一个音；另一处是低音有一段连续的同音，她让他改成了级进下行，说“连续同音唱起来容易往下掉”。他把改过的地方记在了谱本上，回去之后又把那两处改了一遍，第二天重新打印了一份带过去。音乐老师看了之后说“可以了。下个月春季音乐会的时候让合唱队唱”。

五月第一周的周五小学春季音乐会在学校操场上办了。那天下午来了不少家长，操场前面搭了一个简易舞台，合唱队站在台上排成三排——第一排高音，第二排中音，第三排次中音和低音。陆知言站在台下第一排看着——音乐老师站在前面指挥，合唱队唱了他写的那首曲子。四行声部叠在一起的时候和他自己在琴键上弹的时候不太一样——人的声音比琴键上的音更厚、更暖，那些音从三排孩子的喉咙里同时发出来，在操场上被风吹着送出去很远。整首曲子唱了大概三分钟，唱完之后台下响起一阵掌声。陆知言站在第一排也跟着拍了几下手。音乐老师从台上走下来经过他旁边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写得挺好的。明年还写吗”，他站在操场边上点了点头说“写”。

那天晚上回到家之后陆知言坐在琴房里把那首合唱曲在琴键上又弹了一遍。弹完之后他从抽屉里拿出谱本翻到新的一页，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小学春季音乐会合唱。四行谱表。高音中音次中音低音。”他写完之后合上谱本放回抽屉里，跑到客厅跟沈千千说了一句“妈妈，今天合唱唱了。三排人。四行声音叠在一起”。她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他跑进来的声音抬起头来问了一句“好听吗”，他想了想说“比琴上弹的好听。人的声音厚一些”。她点了点头说“那以后可以多写几首合唱”。他站在客厅中间想了想然后说“那得先学会写歌词。合唱得有人唱。有人唱就得有词”。她点了点头说“那下次写歌词的时候可以问问方一舟。他语文比你好”。他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陆知言睡着之后，沈千千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本第五年的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还留着一小块空白。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今天在操场上拍的照片——三排孩子站在台上唱那首合唱曲，陆知言站在台下第一排仰着头看着。她把那张照片放进了相册最后一页的保护膜底下，把边角对齐了按好，然后合上相册放在膝盖上。陆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她正靠着沙发靠垫看着窗外那棵大桂花树在五月夜风里持续摇晃的轮廓。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低头看了看她膝盖上的相册。她开口说了一句“小学春季音乐会唱了他写的合唱。三排孩子。四行声音叠在一起”。陆衍靠在沙发靠垫里想了想，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他写过钢琴写过弦乐写过长笛。现在写人唱的了”。她点了点头，把相册放在茶几上，靠着他的肩膀在那片持续而安静的夜色里慢慢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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