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花园里的意外

宴会在黄昏时分开始。

这一次的宴席比上一次更高一级——虽然不是布兰温·克莱德出席的那场，但也算得上是伦敦社交圈的重要场合。格兰达能拿到请帖，多亏了玛丽安·霍华德的帮忙。

“我母亲和这家的女主人是表亲，”玛丽安在信里写道，“我让她多添一个名字，很容易。不过你可欠我一个人情哦。”

格兰达把这封信看了三遍，然后小心地收进抽屉里。

玛丽安·霍华德是个意外之喜。上一世，她从不曾结交过这样的朋友——一个真正的上层贵族，却没有任何架子，愿意和她平等相处。也许是因为玛丽安本身也是那个圈子里的异类？格兰达想起她在宴席上对自己说的那句话：“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也许她们是一类人。

马车停在宅邸门前。格兰达下车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黑，西边的天际还剩下一抹暗红。这栋宅子比维克斯家的小一些，但也是真正的贵族府邸——石墙、圆柱、落地窗，门前站着穿制服的仆人。

格兰达今天特意打扮过。不是那种费尽心机的打扮——她不会再做那种事了——只是把自己收拾得体面一些。那枚祖母留下的胸针别在领口，在暮色里微微发光。

她走进门厅，脱去外衣，把名字报给管家。

“斯特林小姐到——”

她走进去。

和往常一样，没有人看她。

但她已经不在意了。

她端了一杯酒，没有像以前那样缩在角落里，而是站在一个既不显眼也不隐蔽的位置，观察着厅里的人。

玛丽安还没到。她信里说会晚一些来。

格兰达不着急。她慢慢喝着酒，看着那些人走来走去，听着那些永远聊不完的话题——谁家的女儿定了亲，谁家的儿子输了钱，谁家新买的马车比谁的更气派。

一切都很熟悉。一切都让人厌倦。

但这就是她要征服的世界。

她站了一会儿，觉得厅里有点闷。

窗外是花园，暮色里隐约能看见修剪整齐的灌木和一条碎石小径。格兰达放下酒杯，推开侧门，走了出去。

花园里很安静。

晚风带着初夏的暖意，吹过那些玫瑰和薰衣草。碎石小径在脚下延伸，通向一个被树篱围起来的角落。格兰达沿着小径慢慢走，呼吸着外面的空气，觉得胸口舒服多了。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是从那个树篱围起来的角落里传来的。一个女人的声音，尖锐、刻薄，带着她熟悉的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配得上我？你不过是个艾林斯顿家的人，能娶我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格兰达停下脚步。

“你倒是说话啊！哑巴了？每次都是这样，一问你话就装死。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你吗？说你是个废物，说你是靠着女人才混进社交圈的，说你——”

另一个声音响起，很轻，很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还这副样子？你知不知道你给我丢了多少人？你知不知道每次带你出来，我都要听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你——”

格兰达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话。

她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塞西莉娅·费尔法克斯。

上一世，她和她打过几次交道。那是一位伯爵的女儿——费尔法克斯家族是真正的老牌贵族，比维克斯家也不遑多让。塞西莉娅长得漂亮，家世好，又会说话，在社交圈里很受欢迎。但格兰达知道她的真面目：刻薄、势利、欺软怕硬。

上一世，塞西莉娅也是那些背后说她坏话的人之一。格兰达记得有一次，她听见塞西莉娅对别的姑娘说：“那个斯特林家的小姐？她也配喜欢迈尔斯？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德行。”

那些话，她记了很久。

但此刻让她停下来的，不是对塞西莉娅的恨意。

而是那个被骂的人。

阿米尔·艾林斯顿。

她记得这个名字。艾林斯顿家族，比斯特林家强不了多少——一个没落的老贵族，靠着祖上的名头撑着门面。阿米尔是独子，据说性格内向，不爱说话，在社交圈里没什么存在感。他和塞西莉娅的婚约，是去年定下的——艾林斯顿家高攀了费尔法克斯家，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但格兰达不知道的是——

塞西莉娅是这样对他的。

她站在小径上，听着那些越来越难听的话，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上一世，她听说过一个传闻：阿米尔·艾林斯顿在订婚后的第二年，跳河自尽了。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没有人关心为什么。他只是从社交圈里消失了，像一颗石子沉入水底，连一点涟漪都没有留下。

格兰达握紧了拳头。

她不喜欢多管闲事。上一世，她吃了太多多管闲事的亏。她应该转身离开，应该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应该回去继续喝她的酒、等她的玛丽安。

但她没有。

她沿着小径往前走，绕过那排树篱，走进了那个角落。

然后她看见了他们。

塞西莉娅·费尔法克斯站在小径中央，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她熟悉的、居高临下的傲慢。她的手指点着对面那个人的胸口，每说一句话就戳一下，像是训斥一个不听话的仆人。

对面站着阿米尔·艾林斯顿。

他比格兰达想象的要年轻。也许十八九岁，也许刚满二十。深色的头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脸。他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站着，任由塞西莉娅的手指戳在他胸口。

他没有反驳。没有躲闪。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塞西莉娅的声音拔高了。她显然被他的沉默激怒了，抬起手，竟是要打他的耳光——

“够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

塞西莉娅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转过头，看见了格兰达。

“你是谁？”她皱起眉，上下打量着格兰达。那目光和格兰达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从上到下，从发丝到裙摆，在心里给她打分、标价、分类，“你怎么在这儿？”

格兰达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她走过去，走到阿米尔身边，然后转过身，面对着塞西莉娅。

“你在干什么？”她问。

塞西莉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和迈尔斯的一样——居高临下，漫不经心，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的事。”格兰达的声音很平静，“你在这里骂人，我在这里散步。你的声音大得整个花园都能听见，我当然要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塞西莉娅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她重新打量格兰达，这一次，目光更仔细了，“你是斯特林家那个？”

“是。”

“就是那个对迈尔斯·维克斯死缠烂打的？”塞西莉娅的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你。怎么，迈尔斯不理你了，你跑到这儿来多管闲事了？”

格兰达看着她。

上一世，她听见这种话，会脸红，会心跳加速，会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现在，她只是看着塞西莉娅，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费尔法克斯小姐，”她说，“我在说什么，和你认为我是谁，是两回事。你在这里骂人，这是事实。你骂的是你的未婚夫，这也是事实。你的声音大得整个花园都能听见，这还是事实。和我是谁没有关系。”

塞西莉娅被她这番话堵得愣了一下。

“你——”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话。

格兰达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

“还有，”她继续说，“你方才说的话，我也听见了几句。你说他是靠着你才混进社交圈的。你说他给你丢人。你说他是废物。”

她停顿了一下。

“费尔法克斯小姐，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塞西莉娅皱着眉：“什么？”

“你为什么要嫁给他？”

塞西莉娅愣住了。

“婚约是你们两家定的，”格兰达说，“没有人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你既然愿意嫁给他，说明你当初是同意的。那你现在这样对他，是什么意思？”

“我——”塞西莉娅的脸涨红了，“你懂什么？他这种人，不骂不成器——”

“不成器？”格兰达打断她，“那你当初看上他什么？他不成器，你嫁他干什么？你嫁他，不就是因为他好欺负吗？”

塞西莉娅的脸从红变白。

“你、你胡说——”

“我胡说？”格兰达往前走了一步，“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他打你了？骂你了？对不起你了？还是没有给你买那条你想要的裙子？”

塞西莉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格兰达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人在社交圈里那么受欢迎，那么会说话，那么会装模作样。可现在，被戳到痛处的时候，她和任何一个普通人没有区别——一样的慌乱，一样的词穷，一样的恼羞成怒。

“费尔法克斯小姐，”格兰达的声音放轻了一些，“我没有想和你吵架。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塞西莉娅看着她。

“你骂他，他不会变好。只会变得更糟。”格兰达说，“你以为你在帮他？你是在毁他。”

她转身看了阿米尔一眼。

他还是站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但格兰达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转回头，看着塞西莉娅。

“话我说完了。你想继续骂，随便你。但我建议你换个地方——这里隔音不好，里面的人说不定已经听见了。”

她转身，沿着小径往外走。

走了几步，她听见身后传来塞西莉娅的声音，又气又急：“你、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格兰达没有回头。

她只是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

走出那个角落，走出那片树篱，走上那条碎石小径。

晚风还是那样暖，吹在脸上，很舒服。

她慢慢走着，心里想着刚才的事。

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也许不应该多管闲事。也许明天塞西莉娅就会到处说她的坏话，让那些本来就不喜欢她的人更加讨厌她。

但她不后悔。

她看不惯那种人。上一世看不惯，这一世还是看不惯。不管是塞西莉娅还是迈尔斯，不管是那些居高临下的贵族还是那些虚与委蛇的太太——她永远看不惯他们欺负弱小的样子。

也许这是她的毛病。

也许这就是她上一世失败的原因。

但她改不了。

她也不想改。

她沿着小径往回走，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等、等一下——”

一个声音，很轻，很急，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格兰达停下脚步，转过身。

是阿米尔·艾林斯顿。

他站在几步之外，喘着气，额头上有一层薄汗。深色的头发被风吹乱，露出底下一张清秀的脸——比她想象的要好看，眉目温和，嘴唇有点薄，此刻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格兰达看着他。

“有事吗？”

阿米尔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的脸有点红，耳朵更红，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格兰达没有催他。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不习惯和人说话。

“谢……谢谢你。”

格兰达笑了一下。

“不用谢。”

她转身要走。

“等、等一下——”他又叫住她。

格兰达回过头。

阿米尔站在那里，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下一句话：

“我……我叫阿米尔。阿米尔·艾林斯顿。”

“我知道。”格兰达说。

他愣了一下，抬起眼，看着她。

“你知道？”

“嗯。刚才听见了。”

阿米尔的耳朵更红了。他低下头，又看着自己的脚尖，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

“那……那你叫什么名字？”

格兰达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被自己的未婚妻骂成那样，都没有反驳一句。现在问她名字，却紧张得像是在做什么不得了的事。

她忽然有点想笑。

“格兰达·斯特林。”她说。

阿米尔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记住什么重要的东西：“格兰达·斯特林……”

他又抬起眼，看着她。

这一次，他的目光比方才坚定了一些。

“我……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格兰达挑了挑眉：“什么？”

“你……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他顿了顿，像是不知道怎么措辞，“你是……你是真的那么想，还是……还是只是想帮我？”

格兰达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阿米尔被她的笑容弄得有点不知所措，脸红得更厉害了。

“我……我问错了吗？”

“没有。”格兰达收起笑容，看着他的眼睛，“我是真的那么想。那些话，我早就想对一些人说了。”

阿米尔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芒。

“你……”他轻声说，“你和别人不一样。”

格兰达沉默了一瞬。

她想起自己上一世也听过类似的话。是从迈尔斯嘴里说出来的，那时候她信了，以为自己是特别的。

现在她知道，那些话什么都不是。

“艾林斯顿先生，”她说，“你认识我才不到一刻钟。”

阿米尔摇了摇头。

“不用认识很久，”他说，“有些人，看一眼就知道。”

格兰达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干净，很清澈，像是山间的溪水，没有那些复杂的东西。他看着她的目光，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打量，也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戏谑，只是单纯的、真诚的、像是在看一个值得看的人。

这种目光，她很久没有见过了。

也许从来没见过。

“你回去吧，”她说，“塞西莉娅还在等你。”

阿米尔的眼神黯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但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格兰达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吓着她：

“我……我能再见到你吗？”

格兰达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出那双清澈的眼睛，和那一抹期待的神色。

她应该说不。

她应该转身离开。她应该回去找玛丽安，应该去应付那些宴会，应该去想怎么接近布兰温·克莱德。

她应该做的事太多了。

但她看着他，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上一世，阿米尔·艾林斯顿跳河自尽了。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没有人关心为什么。他只是从社交圈里消失了，像一颗石子沉入水底。

如果没有人管他——

如果没有人看见他——

如果刚才她没有走进去——

“可以。”她说。

阿米尔的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

“嗯。”格兰达点点头，“不过不是现在。我现在要回去了。”

阿米尔连忙说：“好、好的。那……那我怎么找你？”

格兰达想了想。

“你认识玛丽安·霍华德吗？”

阿米尔愣了一下：“霍华德家的小姐？我……我不太认识。只是见过几次。”

“过几天她家有一场宴会，”格兰达说，“我会去。如果你也能去的话——”

阿米尔的眼睛更亮了。

“我去！”他说，然后又意识到自己太急了，脸红着低下头，“我、我是说，如果我能拿到请帖的话……”

格兰达笑了一下。

“那到时候见。”

她转身，沿着小径往前走。

这一次，他没有再叫住她。

但她知道他还在那里，看着她离开。

她走进门厅，回到那个灯火通明的地方。音乐声、笑声、谈话声重新包围了她，像是一层厚厚的茧。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窗外。

月光下，那个年轻人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望着她离开的方向。

她转过身，走进人群。

宴席的后半段，格兰达没有再见到阿米尔。

她见到了玛丽安——她来得晚，一进门就拉着她去见了几个朋友。那些人都是上层贵族的小姐，但比塞西莉娅那样的好相处。她们好奇地看着格兰达，问了一些问题，但都是善意的。

格兰达应对得还算从容。

她知道自己正在一点点走进这个圈子。和上一世不一样的是，这一次，她没有把自己放得太低。她只是站在那里，该说话的时候说话，该笑的时候笑，该沉默的时候沉默。

不是为了讨好谁。只是为了让自己站稳。

宴会结束的时候，玛丽安拉着她的手说：“你今天怎么回事？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格兰达笑了笑：“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玛丽安歪着头想了想：“变……奇怪了。但奇怪得好。”

格兰达没有说话。

她坐上回家的马车，靠在马车壁上，看着窗外掠过的灯火。

脑子里想着今天的事。

塞西莉娅。阿米尔。玛丽安。

还有那个站在月光下的年轻人，用那种干净的目光看着她，问她能不能再见到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

也许是因为那双眼睛。也许是因为那种干净。也许是因为她想起了上一世那个跳河自尽的传闻，想起了一颗石子沉入水底的样子。

也许只是因为——

他看着她的时候，让她觉得自己值得被看。

马车驶过伦敦的街道，驶向那个灰扑扑的家。

她闭上眼睛，想着过几天的那场宴会。

玛丽安家的宴会。布兰温·克莱德会出席的那场。

还有阿米尔。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

这一世，她要做的事很多。要接近那个人。要改变自己的命运。要让那些曾经看不起她的人后悔。

但也许，她也可以顺便做点别的事。

比如，救一个人。

马车停在家门口。

她下车，走进那栋灰扑扑的房子，走上那条吱呀作响的楼梯，走进那间贴着褪色壁纸的房间。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空。

伦敦的夜空还是看不见星星。

但她忽然想起阿米尔的眼睛。

那么干净，那么清澈，像是装着星星。

她笑了一下。

然后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这一夜，她没有做梦。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