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兰达睁开眼睛的时候,听见的第一句话是:
“——你还有脸睡!都什么时候了!”
她愣住了。
那是母亲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她熟悉的怒气。但那声音……太年轻了。没有后来的疲惫,没有后来的苍老,没有后来那种“我们已经完了”的绝望。
她猛地坐起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被子上。那是她十七岁时候的房间,墙上贴着褪色的碎花壁纸,窗台上摆着她小时候收集的贝壳,衣架上挂着那件母亲年轻时候的旧裙子——改过好几遍的那件。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白,很嫩,没有茧子,没有刀疤。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光滑的,没有那道从战场上带回来的疤。
“格兰达!你聋了吗?!”
门被推开,母亲冲了进来。
她还是记忆中的样子:穿着那件深紫色的晨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还没有后来那么深。她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格兰达,眼睛里是那种熟悉的、混杂着愤怒和失望的目光。
“你还躺着干什么?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下午有宴席,你连裙子都没准备好,头发也没梳,你看看你这样子——”
格兰达听着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着。
她曾经那么害怕这些声音。曾经那么想逃离这些声音。曾经在战场上,在死人堆里,在异国他乡的寒冷夜晚,无数次想起这些声音,想起这个房间,想起这栋房子。
她以为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你在听吗?”母亲皱起眉,“你发什么呆?”
格兰达抬起眼,看着母亲。
那一瞬间,她忽然想笑。
她真的笑了。
母亲愣了一下:“你笑什么?”
“没什么,母亲。”格兰达掀开被子,站起来,“我这就准备。”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那是一个十七岁的姑娘,栗色的卷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眼睛很大,很亮,亮得不知天高地厚——母亲曾经这么说过。
她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那是一个还什么都没经历过的姑娘。还没有在那个寒冷的夜晚被人当众羞辱。还没有被整个伦敦社交圈嘲笑。还没有被赶出家门。还没有女扮男装去参军。还没有死在那个没有星星的夜晚。
那是一个还有机会的姑娘。
“格兰达?”
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疑惑和警惕,“你今天怎么回事?魂不守舍的。”
格兰达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已经收起来了。
“没事,母亲。我只是……做了个梦。”
“做梦?”母亲皱起眉,“做什么梦?”
格兰达沉默了一瞬。
“一个很长的梦。”她说,“长得像一辈子。”
母亲没听懂她的话,也没打算听懂。她挥了挥手,转身往外走:“快点收拾!下午的宴席不能迟到。我告诉你,这次你要是再给我丢人——”
门关上了,把剩下的威胁关在门外。
格兰达站在镜子前,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
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不知道为什么会回来,不知道为什么会回到十七岁,不知道这一切是梦还是真实。她只知道一件事:
她有机会了。
她可以重新开始。
她可以不用再低着头过日子。不用再围着那个男人转。不用再成为整个伦敦的笑柄。不用再被赶出家门。不用再去打仗。不用再死在那个没有星星的夜晚。
她可以为自己活一次。
她握紧拳头,看着镜子里那个十七岁的姑娘,轻轻说了一句话:
“这一次,我不会再傻了。”
坏消息
她高兴了不到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乔治和艾米莉冲进了她的房间。
乔治十五岁,还是那副欠揍的样子,瘦得跟竹竿一样,脸上带着那种被宠坏的孩子特有的理直气壮。艾米莉十二岁,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块点心,嘴角还沾着糖霜。
“格兰达!”乔治一进门就喊,“你听说了吗?”
格兰达正在整理她的抽屉——她记得这里藏着一些东西,一些她当年舍不得扔的东西。听见乔治的声音,她头也没抬:“听说什么?”
“外面的人都在说你!”乔治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兴奋,“说你对迈尔斯·维克斯死缠烂打,说你不要脸,说你——”
“乔治!”艾米莉扯了扯他的袖子,但脸上的表情分明是在等着看好戏。
格兰达的手顿了一下。
她慢慢转过身,看着他们。
“你们说什么?”
乔治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往后退了一步:“你……你别这样看着我。又不是我说的,是外面的人说的。她们说你昨天在茶会上一直盯着迈尔斯·维克斯看,说你还想上去和他说话,被他的未婚妻挡回去了。说你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乔治!”这一次,艾米莉的喊声是真心的了。她虽然爱看热闹,但还没蠢到看不出姐姐的脸色。
格兰达的脸色确实变了。
但不是他们以为的那种变。
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从抽屉里翻出来的旧手帕,脸上没有愤怒,没有羞耻,没有眼泪。只有一种奇怪的、复杂的表情,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又像是在努力消化什么。
“昨天……”她慢慢开口,“茶会?”
“对啊,”乔治见她没有发火,胆子又大了起来,“你别告诉我你忘了。你昨天回来的时候还哭了呢,我和艾米莉都看见了。母亲骂了你一晚上,说你给她丢人,说你不知好歹,说——”
格兰达没有听他说完。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昨天。茶会。迈尔斯·维克斯。他的未婚妻。
她记得这件事。
那是在她彻底沦陷之前的一次茶会。她确实盯着他看了,确实想上去和他说话,确实被他的未婚妻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目光扫了一眼。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那时候她还以为自己有机会。
那是……
她想起来了。
那是她十七岁那年的春天。距离那个让她身败名裂的宴会,还有不到三个月。距离她被赶出家门,还有半年。距离她死在那个边境的战场上,还有——
她睁开眼睛。
还有不到两年。
“喂,”乔治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没事吧?你怎么不说话?”
格兰达看着他。
乔治被她看得越来越不自在:“你……你干嘛这样看我?”
“没什么。”格兰达的声音很平静,“你们说的对。我昨天确实……不太对劲。”
乔治和艾米莉对视一眼,都愣住了。
他们本来以为会看到姐姐发火、哭闹、或者像以前那样假装没事但眼睛里全是委屈。没想到她会这么平静地承认。
“你……”乔治挠了挠头,“你是不是病了?”
“没有。”格兰达转过身,继续整理抽屉,“我很好。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好。”
她把那几件旧东西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有一枚胸针——祖母留给她的那枚。有一块旧怀表——不知道是谁的,她从小就留着。有几封信——她曾经写给迈尔斯但从未寄出的信。
她看着那些信,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它们都扔进了壁炉。
“喂!”乔治叫起来,“你干什么?”
“烧东西。”格兰达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们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我要换衣服了。”
乔治和艾米莉面面相觑。
“你……你真的没事?”艾米莉小心翼翼地问,“外面的人说得那么难听,你都不生气?”
格兰达转过身,看着他们。
两个被宠坏的孩子。他们不知道家里快要没钱了,不知道母亲的首饰已经进了当铺,不知道父亲在外面欠了多少赌债。他们只知道看热闹,只知道幸灾乐祸,只知道在姐姐倒霉的时候跑过来添油加醋。
上一世,她恨过他们。
但现在,她看着他们,只觉得有点可怜。
“我不生气,”她说,“因为那些话不重要。”
“不重要?”乔治瞪大眼睛,“她们说你不要脸啊!”
格兰达笑了一下。
那笑容让乔治和艾米莉同时打了个寒颤。
“她们说什么,”格兰达慢慢地说,“和我是什么,是两回事。”
她走到门口,打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出去吧。我要换衣服了。”
乔治和艾米莉被她赶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们听见姐姐在里面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这一世,不会再上当了。”
下午的宴席
宴席在下午三点开始。
格兰达换上那件改过好几遍的旧裙子,对着镜子照了照。裙子的颜色有点褪了,腰身也不太合,但她懒得在意这些。她把头发简单地挽起来,别上祖母留下的那枚胸针——那是她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
母亲推门进来,看见她的打扮,脸色一沉。
“你就穿这个?”
“嗯。”
“头发也不好好梳?”
“这样挺好。”
母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哼了一声:“随你。反正丢人的不是我。”
格兰达没接话。
她跟着母亲上了马车,穿过伦敦的街道,来到那位伯爵夫人的宅邸。
这座宅邸她很熟悉。上一世,她在这里参加过无数次宴会、茶会、舞会。她曾经站在角落里,等着被人看见。她曾经穿过那些走廊,心跳加速地寻找某个人的身影。她曾经在这里被人当众羞辱,流着眼泪逃进雪地里。
现在,她又站在这里了。
门开着,里面传出音乐声和笑声。那些声音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轻佻的、漫不经心的、居高临下的。
母亲低声说:“记住我的话。”
格兰达点点头。
她当然记得住。
她们走进门厅,脱去外衣,把名字报给管家。管家还是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和上一世一样,没有任何停留。
“斯特林子爵夫人及小姐到——”
她们走进去。
和上一世一样,没有人看她们。
格兰达站在角落里,端着酒杯,看着那些人走来走去。她们穿着新裙子,戴着新首饰,笑得很响,走得很慢,生怕别人看不见自己。有几个年轻小姐聚在一起,时不时往她这边看一眼,然后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格兰达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就是她。”
“那个对迈尔斯死缠烂打的。”
“听说昨天在茶会上,迈尔斯根本没理她,她还一直盯着人家看。”
“真不要脸。”
“斯特林家,也配?”
这些话,她上一世听过无数遍。每一遍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心上,让她浑身发抖,让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现在,她听着这些话,只觉得……有点好笑。
真的好笑。
她曾经那么在意这些人的目光。那么努力想证明自己值得被看见。那么拼命想挤进那个根本不欢迎她的圈子。
结果呢?
结果她什么都没得到。只得到一个被羞辱的夜晚,一个被赶出家门的下场,一个死在异国他乡的结局。
她端着酒杯,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那些窃窃私语还在继续,但她已经听不见了。她在想别的事。
她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知道自己还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后,那个让她身败名裂的宴会就会到来。上一世,她在那场宴会上被人当众羞辱,从此沦为整个伦敦的笑柄。
这一世,她不会让同样的事情发生。
但她不能只是躲开。
躲开没有用。那些流言已经传开了,她已经被贴上了“对迈尔斯死缠烂打”的标签。就算她从现在开始躲着他,那些人还是会说她是被甩了、是知难而退、是自取其辱。
她需要一个办法。
一个能彻底翻身的办法。
一个能让那些人闭上嘴,能让迈尔斯后悔,能让所有人重新看待她的办法。
她在想。
想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一件上一世她听说过,但从未在意过的事。
再过几天,伦敦会有一场重要的宴会。那场宴会的规格很高,高到斯特林家根本拿不到请帖。参加那场宴会的人,都是真正的顶层贵族——公爵、侯爵、伯爵,还有……
还有英国三皇子,布兰温·克莱德殿下。
格兰达握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布兰温·克莱德。
她记得这个名字。
不是因为上一世听说过他——事实上,上一世她对他的了解,仅限于“英国三皇子”“公爵大人”“据说很难接近”这些模糊的印象。她从来没有见过他,从来没有和他说过话,甚至从来没有想过要接近他。因为那是不可能的。那种层级的人,离她太远了。
她记得这个名字,是因为——
他是杀她的人。
那个没有星星的夜晚,那个站在帐篷前面的男人,那双像冬天湖水一样的眼睛,那柄滴着血的剑——
是他。
布兰温·克莱德。
英国三皇子,亲自带兵突袭了他们的营地。她冲上去,他挥剑,她倒下。
就那么简单。
格兰达站在那里,握着酒杯,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她想起那个夜晚,想起火光映在他脸上的样子,想起那双眼睛——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却又深得让人看不透。
她想起自己倒下去的时候,最后看见的那张脸。
她以为自己会恨他。
但现在,她发现自己恨不起来。
那是在战场上。他是敌人,她是敌人。他杀她,天经地义。换了是她,她也会做同样的事。
她只是在想另一件事。
如果她能接近他——
如果她能在那场宴会上,让他注意到她——
如果她能——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太疯狂了。
她是什么人?斯特林家的小姐,一个连正式请帖都拿不到的小贵族之女。他是什么人?英国三皇子,公爵大人,未来的王位继承人之一。他们之间的距离,比伦敦到月亮的距离还要远。
但是——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还在窃窃私语的年轻小姐们,看着那些用眼角余光打量她的太太们,看着这个让她窒息、让她绝望、让她上一世死在他乡的圈子。
但是,她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
她已经被贴上了耻辱的标签。她已经被当成了笑柄。她已经被所有人看不起。
再坏,能坏到哪里去?
“斯特林小姐。”
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格兰达转过身。
是迈尔斯·维克斯。
他站在那里,穿着那件她曾经觉得无比迷人的浅色外套,金发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唇角挂着那抹她曾经为之疯狂的漫不经心的笑。
他还是那个样子。随心所欲。放荡不羁。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但现在,格兰达看着他,只觉得——
恶心。
真的恶心。
她想起自己曾经为他流的那些眼泪。想起自己曾经为他做的那些蠢事。想起自己曾经为他整夜整夜睡不着,想着他的笑,想着他的目光,想着他念她名字的样子。
她想起那个夜晚,他站在她面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你什么也证明不了。你就是站在角落里没人看的姑娘。”
她想起那些人笑的声音。
她想起自己站在雪地里,浑身发抖,眼泪流了一脸。
她看着眼前这个人,这张脸,这抹笑。
然后她发现,自己心里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恨。没有痛。没有留恋。什么都没有。
只有恶心。
“这不是我最亲爱的斯特林小姐吗?”
迈尔斯走近一步,声音里带着那种她曾经觉得很迷人、现在只觉得油腻的戏谑,“怎么又来费尽心机找我了?”
旁边的人笑了起来。
那些笑声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格兰达看着他,慢慢放下手里的酒杯。
然后她也笑了。
那笑容让迈尔斯愣了一下。
不是他预想中的脸红。不是他预想中的慌乱。不是他预想中的那种又期待又害怕的眼神。
只是一个很淡的、很平静的笑。像是在看一个笑话,一个和自己完全无关的笑话。
“维克斯先生,”她的声音也很平静,“您误会了。”
迈尔斯挑了挑眉:“哦?误会什么?”
“误会我今天是来找您的。”格兰达理了理袖口,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向别处,“我只是来参加宴席。至于您——说句实话,我根本没注意到您也在这里。”
迈尔斯的脸色变了一下。
旁边的人也安静了。
格兰达没有看他。她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转身往外走。
“斯特林小姐!”迈尔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恼怒,“你什么意思?”
格兰达没有回头。
她走出那个角落,穿过那些惊愕的目光,一直走到窗边。
窗外是伦敦的下午,阳光很好,街上有人在走,有马车驶过。和记忆里那些灰蒙蒙的日子不一样。
她站在窗前,背对着那些人,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又笑了。
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笑。
刚才那番话,她说得很平静,很自然,好像真的只是随口一说。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手心在出汗,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上一世,她在他面前从来说不出这种话。她总是紧张,总是期待,总是害怕说错话、做错事。她把自己放得太低了,低到尘埃里,低到他根本看不见。
但这一世不一样了。
她什么都经历过了。战场上的血,死人堆里的冷,死在异国他乡的绝望。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一个迈尔斯·维克斯?不过是个靠着家世胡作非为的纨绔子弟罢了。
她不会再为他低一次头。
“说得好。”
一个声音在她身边响起。
格兰达转过头。
是一个年轻姑娘,穿着一条淡蓝色的裙子,头发梳得很精致,脸上带着友善的笑。她看着格兰达,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像是欣赏又像是好奇的东西。
“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那姑娘压低声音说,“整天摆着那张脸,以为自己多了不起。你刚才那番话,真解气。”
格兰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谢。”
“我叫玛丽安,”那姑娘伸出手,“玛丽安·霍华德。我父亲是诺福克公爵。”
格兰达握住她的手。
霍华德家族。诺福克公爵。那是英国最顶尖的贵族之一。
上一世,她连和这种人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格兰达·斯特林。”她说,“我父亲是——”
“我知道,”玛丽安打断她,“斯特林子爵。没关系,我不在意这些。”
她眨了眨眼,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说:“你知道吗,那些人在背后说你的时候,我一直在看你的表情。你一点都不在乎。真的,一点都不在乎。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格兰达沉默了一瞬。
“我在乎过,”她说,“很久以前。”
“很久以前?”玛丽安歪了歪头,“你才多大?”
格兰达没有回答。
她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马车和行人,看着这个她曾经拼命想融入却永远融不进去的世界。
“我只是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她说。
“什么事?”
“她们说什么,和我是什么,是两回事。”
玛丽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喜欢你。”她说,“你很有意思。我们做朋友吧?”
格兰达看着她。
一个公爵的女儿,主动说要和她做朋友。
上一世,她做梦都不敢想这种事。
但现在,她只是点了点头,淡淡地笑了笑。
“好。”
宴席结束后,格兰达坐上回家的马车。
母亲一路上都在念叨:“你今天怎么回事?迈尔斯·维克斯跟你说话,你就那么走了?你知道多少人看着吗?你知道他们会说什么吗?”
格兰达听着,没有反驳。
她靠在马车壁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玛丽安·霍华德。
这是个意外收获。一个公爵的女儿,主动和她做朋友。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不再是那个孤立无援的斯特林家小姐了。意味着她有了一个靠山。意味着那些背后说她坏话的人,以后说话之前得先想一想。
但这还不够。
这远远不够。
她需要更大的靠山。一个能让所有人闭嘴的靠山。一个能让迈尔斯·维克斯后悔的靠山。一个能让她彻底翻身的靠山。
她想的是布兰温·克莱德。
英国三皇子。公爵大人。未来的王位继承人之一。
也是——杀她的人。
她想起那个夜晚,火光映在他脸上的样子。那双眼睛,那么冷,那么深,像是藏着无数秘密。那柄剑,那么稳,那么准,一剑封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他。
也许是因为他是她上一世最后看见的人。也许是因为他是唯一一个让她觉得“这个人不一样”的人。也许是因为——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不。不是因为那些。
是因为他有用。
接近他,就能改变一切。
但怎么接近他?
再过几天,伦敦会有一场重要的宴会。那场宴会是为欢迎他回国的。他刚刚从前线回来,打了胜仗,立了功,整个伦敦都在谈论他。
那场宴会的规格很高。斯特林家拿不到请帖。
但她必须去。
她需要想办法混进去。需要想办法让他注意到她。需要想办法——
她靠在马车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办法,总会有的。
马车驶过伦敦的街道,驶向那个灰扑扑的家。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掠过的灯火。
这一世,她不会再低着头过日子了。
这一世,她要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晚上
回到家以后,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母亲还在外面念叨着什么,乔治和艾米莉在走廊里跑来跑去,整栋房子像往常一样吵吵闹闹。但她听不见了。
她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空。
伦敦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沉沉的黑。
她想起那个边境的夜晚,她躺在雪地上,看着上面的天。那天也没有星星,只有火光和浓烟。
她想起那双眼睛。
冷得像冬天的湖水,深得看不见底。
布兰温·克莱德。
她念着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笔,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玛丽安·霍华德的。
她需要打听那场宴会的事。需要知道具体时间、地点、参加的人。需要知道怎样才能混进去。需要知道——
她写了又撕,撕了又写。
最后,她只写了一句话:
“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她把信折好,放进信封,在封面写上玛丽安的名字。
然后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个信封,很久很久。
她知道自己在冒险。
她知道这很疯狂。
但她没有别的路。
她已经被逼到墙角了。上一世,她选择了逃跑,选择了躲开,选择了死在异国他乡。
这一世,她要选择面对。
她要走进那个圈子,走进那些人的目光,走进那个她曾经拼命想逃离的世界。
然后——
她要把那个世界踩在脚下。
她握紧拳头,看着窗外的夜。
“布兰温·克莱德,”她轻轻说,“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
夜很深了。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想着那些事。
想着迈尔斯那张恶心的脸。想着玛丽安友善的笑。想着母亲絮絮叨叨的声音。想着那个没有星星的夜晚,那柄剑,那双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边境的战场。
雪在下,火在烧,人在喊。她端着枪往前冲,往那些帐篷的方向冲。然后她看见了他,站在火光里,眼睛像冬天的湖水。
他挥剑。
她倒下。
雪落在脸上,凉凉的。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很远,很轻,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你叫什么名字?”
她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被子上。
她躺在床上,看着那些阳光,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管那个梦是什么意思。不管那双眼睛意味着什么。
她还活着。
她还有机会。
这一次,她会做对的事。
她从床上坐起来,拿起那封写给玛丽安的信,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她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乔治和艾米莉又在吵架。母亲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在喊她快点收拾。整栋房子还是那样,灰扑扑的,吵吵闹闹的,让她从心底里厌倦。
但她没有再皱眉。
她只是笑了笑,往下走。
“来了,母亲。”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走在那些熟悉的楼梯上,听着那些熟悉的声音,想着那个即将到来的夜晚,那场即将到来的宴会,那个即将见到的人。
布兰温·克莱德。
她会见到他的。
她会让所有人都见到她。
这一次,她不会再站在角落里了。
这一次,她要站在最亮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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