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断指船夫已经站在晏家后门,蓑衣上的水沿青砖缝流进院中。他用靴尖压着昨日那枚铜钱。
晏惊秋没有捡脚边的铜钱。
“哪一段?”
男人眼皮抬了一下。
他来前大约准备过许多试探,唯独没料到“陆十九”连旧账也不认,先反问他缺哪一段。
“出了栖河,过白鹭滩,避开双柳巡检埠,再从杨家汊接容州七码头。”他伸出只剩三根手指的右手,在半空勾出一条弯线,“你收了定钱,画到双柳便不见了。梁公子催了七日,今晚再拿不到图,谁都别去容州。”
晏惊秋听见“梁公子”,没有立刻追问梁绍。
问得太准,反而会暴露她只知道半幅图。
她弯腰捡起铜钱。钱边磨得光滑,正面有一道刀痕,与兄长赌谱里那枚可以严丝合缝地拼成一条斜线。
这是接头信物。
“定钱多少?”
断指船夫用仅剩的三根手指比了个数:“十二两。”
晏惊秋将拼合的铜钱转向他:“谁付的?”
断指船夫扯了一下嘴角:“陆十九,你拿我当县衙里审盐案?”
“十二两只够买一条路,不够买我替谁画。”晏惊秋把铜钱夹在指间,“全图已经画完。想拿,先把剩余银子和交图的人带到容州七码头。”
男人脸上的笑消失了。
他的目光越过门缝,往院内扫了一眼。周妈妈已经退到照壁后,晏守正尚在正堂接待族人,没人听见这场交易。
“全图在你手里?”
晏惊秋把铜钱扣进掌心:“不在这里。”
男人的三根手指收紧:“在哪?”
“到了七码头,自然给你。”
断指船夫伸手去拿铜钱。晏惊秋没有松指,两人各捏住一边,刀痕正停在中间。
“梁公子昨夜差点死在你手里。”男人压低斗笠,“他额角缝了三针,还肯留你一条路,是因为那张图值钱。你若再耍花样,晏家案首也挡不住盐水灌进肺里。”
“他先拿什么逼我画图?”
断指船夫的三根手指猛地一收。
晏惊秋知道自己押中了。
晏清和不是单纯收钱画图。梁绍手里另有能逼他的东西。
“你自己做过什么,心里清楚。”男人松开铜钱,向后退了一步,“三月初五,申时,容州七码头。我只等一刻。图不到,旧账便送进学政府。”
“什么旧账?”
“到时你会想起来。”
他转身下阶。
晏惊秋没有追,只在他即将走出巷口时抛回铜钱:“信物拿走。初五见。”
男人抬起断手,三指准确夹住铜钱。他没有回头,很快消失在湿漉漉的长巷中。
院门重新合拢。
陆停云从照壁后走出来:“你没有全图。”
“他不知道。”
“初五到了,他便知道。”
“府试三月初六点名。”晏惊秋看向巷口,“我本就要去容州。提前一日到七码头,至少能看见是谁来取图。”
“也可能只看见一把刀。”
“所以不能把真图带去。”
母亲没有劝她放弃。她从女儿手中接过那封旧信,逐行看完:“船夫提到旧账。清和除了伤人和水图,还瞒了一件事。”
“父亲未必不知道。”
“即便知道,他也只会挑最能保住晏家的那一部分讲。”陆停云将信纸重新折好,“这回不要先猜是谁有罪。”
晏惊秋听出她在提醒钱茂。
“我只拿一张错图试人。”
母亲抬眼:“错到什么程度?”
“能走,但一定经过官渡。”
半月后,晏惊秋带着府试文书登上去容州的官驿船。
案首可由县里发给路费与驿船名额。晏守正替她备了书箱、被褥和两套新直裰,仍没有归还案首红帖。陆停云则在每件衣裳内缝了不同暗袋,真半图留在栖河,只让女儿带上那张故意绕回官渡的假图。
晏惊秋没有把初五之约告诉父亲。
有些秘密不是为了操控别人,而是因为知道的人越多,能被别人利用的口供就越多。
驿船共有上下两层。下层装官物与普通客商,上层住赴府试的童生、押送文书的驿卒和两名县吏。晏惊秋分到靠尾的一间小舱,能独住,却与隔壁三个童生共用净房。
她先看舱门和圆窗。
圆窗外就是河。若遇搜查,跳窗只能落水,没有第二条陆路。
她把假图缝进考篮底层,半幅旧信藏在衣襟暗袋。行囊放上木架时,绑被褥的绳结忽然松开,铺盖滚落半边。
一只手在落地前托住被卷。
“结反了。”
年轻武官将被卷放回架上,没有替她重绑。他穿着深青驿骑服,袖口束紧,腰间佩短刀,左肩护革被雨水浸出深色。
晏惊秋认出他。
卫既明。
第一世,她只从丈夫案头的军报里见过这个名字。朔南军户之子,守定州时拒绝执行无粮死守令,被上官以抗命论罪。后来城没有丢,他却仍在军册上记了一笔“不驯”。
那是七年后的事。
眼前的卫既明只有二十四岁,还是负责驿路查验的校尉。
晏惊秋接过被卷:“多谢。”
“水路行囊打死结,遇火落水都解不开。”卫既明把绳头递回她手中,“驿船常用双活扣。船尾有样绳,自己照着学。”
他说完便往前舱走,没有因她是县试案首多停一刻。
晏惊秋低头看绳。
兄长会打这种结。他常年混迹码头,能闭着眼把缆绳扣在桩上。她替他写得出一篇社仓策,却连他的行囊都绑不像。
借名的破绽不只在耳后。
它藏在每一个她从未被允许进入的日常里。
她去船尾看了样绳,拆开,重系,连练三次。最后一次仍比旁人的结多绕半圈,却已经可以一扯即开。
午后,驿船驶过白鹭滩。
河面由宽转窄,两岸芦苇高过船舷。船工放慢速度,前方忽然传来短促的铜哨。三艘巡船从芦荡后横出,船头插着盐巡与驿检两面旗。
“停船验货!”
上层童生纷纷走出舱门。有人抱怨误府试行程,有人赶紧翻检随身文书。卫既明带四名驿卒守住楼梯,不许客商趁乱上下换舱。
盐巡百户登船后递来一张封缄公文:“昨夜有私盐船撞伤巡役,沿水路往容州逃。船上可能混有绘图人,所有纸张、行囊、鞋底都要查。”
“官驿船载有各县府试文书。”卫既明接过公文,先核印角和日期,“可以查人查物,试卷封箱不得开。若要启封,请盐巡衙门另出两名见证并在驿簿记责。”
百户瞥向船尾的封箱:“卫校尉还是这般难说话。”
“印是真的,令就执行。令上没写的,不执行。”卫既明把公文还回去,侧身让开楼梯,“先查下舱,后查童生。每查一件,谁动手谁在簿上落名。”
晏惊秋站在人群最后。
这套做法与她县试重作文中的经手留名近乎相同。卫既明却不是看过她文章才如此,他只是早已习惯让每一道命令留下责任人。
下舱很快传来箱盖开合和货物落地声。
轮到童生时,盐巡把所有人排到甲板。考引、府试验送文书逐一核对,行囊拆开重查。卫既明全程站在旁边,只在盐巡要割开一名童生被褥时递去样绳,让对方先解活扣。
查到晏惊秋,盐巡先翻考篮。
砚台、笔墨、干粮,全放在明处。百户敲过篮底,听出一声空响。
“夹层打开。”
晏惊秋取出小钥匙,拧开木扣。
那张假图折在最下方。
百户将图展开,脸色立刻变了:“这是什么?”
“赴容州的水路。”
“童生赶考,需要画出夜渡、浅滩和巡检埠?”
图上双柳巡检埠被她刻意画得极清,假支流最终也通向官渡。它像私盐图,却经不起真正行船人细看。
百户把纸拍在考篮上:“拿下。”
两名巡役按住她肩头。
胸前长布被骤然一勒,晏惊秋呼吸发紧,却没有挣扎。挣扎只会让巡役加力搜身。
“请先验路线。”她看向百户,“若是私盐图,不会主动经过双柳埠。”
“也可能故意画一张假图遮掩真图。”
“所以假图本身不能证明我带有真图。”
百户冷笑一声,手掌按上刀柄:“盐巡拿人,不等你教规矩。”
卫既明抬起驿簿,横在百户刀鞘前:“公文写的是查验可疑绘图人,不是见图即定私盐罪。要扣人,请写明依据、扣往何处、是否保证府试验送期限。”
“你替他担保?”
“不担保。”卫既明把驿簿翻到空页,“我只记是谁让驿船少送一个考生。”
百户盯了他片刻,终究没有拔刀。
他命船上老艄公辨图。老艄公看过两遍,用烟杆点住那条假支流:“这里水深不到膝,空船都过不去。画图的人要么没走过,要么故意骗人。真跑私盐的拿这张图,头一晚便得搁在泥里。”
按住晏惊秋的手松开。
她自己整好被扯偏的衣领。卫既明就在一步之外,视线从她不会打的行囊结移到故意画错的水图上,却没有替她问为什么带着诱饵。
“图暂扣。”盐巡百户卷起纸,“人随船走,到容州驿站再复验。”
“扣图人落名。”卫既明把笔递过去。
百户重重写下名字。
查验持续到天色将暗。巡役在下舱一只茶箱夹壁中搜出二十斤私盐,却没找到撞伤巡役的逃船人。船主与茶商被扣,驿船获准继续前行。
卫既明收齐查验名册,在甲板上一页页复核。
晏惊秋本想回舱,余光却扫到最后一张协查名单。
纸页被风掀起一角,露出最上方两行朱字。
私盐水图案在逃绘图人一名。
化名:陆十九。
她脚步停住。
卫既明抬手按住被风吹起的纸:“认识?”
“码头常见排行作名。”晏惊秋把视线从纸上移开,“看见十九二字罢了。”
“名单不只写了名字。”
卫既明没有把纸藏回去,反而转向她,让后面的特征完整露出来。
年约十七,栖河口音,身量七尺上下。
右耳后一点黑痣。
河风从她新刺的痣边刮过。
伤口已经不疼了。
晏惊秋却清楚感觉到,那一点黑正贴着名单上的每一个字,开始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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