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和,按印吧。”
晏守正把承继书推过酒案,红泥印盒已经打开。
满堂族老都在看她。
晏惊秋没有碰那盒印泥。她先拿起承继书,从首行看到末尾,再将附在后面的田产清册一页页翻过。
嫡房祖宅一座,祭田一百二十亩,城中铺面三间。晏清和一旦承入嫡房,府试、院试与往后入京的盘缠皆由嫡房支给;相应的,婚聘、产业处置、官身封赠也全由嫡父晏端礼作主。
这不是白送给她一份家业。
是嫡房看中“县试案首”这件刚刚涨价的货,准备连名带姓一并买走。
晏端礼拄着乌木杖,指腹缓慢摩挲杖首:“东二房供你读书多年,如今你出息了,族中自然不会亏待你。入了嫡房,往后也不必为几两赶考银低头。”
晏惊秋翻到文书最后一页:“承继何时报县?”
“明日便报。”
“府试报名册已经由县里造送容州。此时改父母、房支与祭籍,县试保结便同新户籍对不上。”
席间一名族老摆了摆手:“一家同姓过继,不过改两行字。你父亲就在县衙,何至于耽误府试?”
晏惊秋将承继书转向众人,指住“即时入籍”四字:“县试所取之人是东二房晏守正之子。府试验送时若成嫡房承嗣,须由新族长、新廪保重新具结。旧痣记、年齿与县试巡簿也要一并调验。”
她看向晏守正。
“父亲最清楚,临试改籍会不会招人细查。”
晏守正脸上的笑淡了一层。
耳后那颗用针刺出的黑点已经开始结痂。再调一次副册,验看者若追问为何新痣破损、县试旧档为何由晏守正亲笔填写,每多一道手续,便多一双可能看出破绽的眼睛。
他不会为嫡房的颜面冒这个险。
晏端礼转向他:“守正,果真如此?”
“承继改籍本不难。”晏守正把酒盏放回桌面,杯底与案面碰出极轻一响,“只是清和第一场卷入夹带案,巡簿尚未封档。此时更动保结,周同知若认为晏氏有意遮掩,还要另查。”
“夹带不是已查明?”
“查明的是纸条非他所藏。他妄指书吏一节仍在巡簿。”
晏端礼第一次正眼看向晏惊秋:“你中了案首,怎么还留了这样一笔?”
满堂方才还在夸她的声音全静了。
晏守正显然不愿让嫡房知道这一节。晏惊秋若顺势遮掩,今晚便能保住一个完美案首的表面;可承继书也会借着这层表面按下来。
“我凭旧闻错指一名不在场的书吏。”她将巡簿中的原话一字不差复述,“证据不足,我当场收回,主考记入巡簿。”
一名族叔皱起眉:“既知有污,还当众讲出来?”
“嫡房要承继的是晏清和,不是一张只留好处的红帖。”
她把承继书放回酒案。
“待府试结束,县试案卷封存,再议不迟。”
晏端礼没有答应,也没有再推印盒。他拄杖沉思片刻,将田产清册收回袖中,唯独把承继书留在桌上。
“府试之后,我等你答复。”
他起身离席,三桌族人也陆续告辞。
先前还围着晏惊秋问文章的人,走时大多只向晏守正拱手。红榜第一没有变,巡簿那行错记也没有变,可在他们眼里,“无瑕的案首”与“犯过错的案首”已经不是同一个价钱。
正堂很快只剩满桌残席。
晏守正把最后一位族老送出院门,回来时脸上已没有一丝笑意。他亲手关上正堂门,逐支收拢散在案上的酒杯。
“你可以用改籍复核拖延,何必把巡簿一事全讲出来?”
“大伯若承继以后才知道,会怪谁隐瞒?”
“晏氏关起门自有处置,不必把每一处短都先亮给人看。”他将酒杯按大小排成一线,“你今日差一点便有嫡房田产与举业供养。只因不肯暂时低头,便让大伯重新衡量。”
“父亲舍不得?”
晏守正停下手,目光沉沉落来:“我是为你的前程。”
“我的?”
“你顶着清和的名字应试,便要把这个名字走下去。嫡房有田有族望,能替你挡多少核查、供多少盘缠,你算不出来?”
这一刻,他第一次没有将“前程”明确归给兄长。
晏惊秋却没有感到欣慰。
父亲不是终于看见了女儿。
他只是发现,眼前这个会写文章、会应对主考、能夺案首的人,比失踪的晏清和更适合做晏家的儿子。
“若清和明日回来呢?”
晏守正眉心一动。
“回来以后,他读他的书。县试已经是你考的,府试也只能由你去。”
“两个晏清和怎么分?”
“先过眼前这一关。”他收起承继书,叠得方正,“往后的事,自有最妥当的办法。”
又是最妥当。
第一世,他将女儿的文章给儿子,是最妥当;将仓册罪名给女儿,也是最妥当。如今他可以把儿子的姓名给女儿,只因这仍是对晏家最妥当的分配。
名字属于谁,从来不在他的考量里。
他只关心名字放在哪个人身上最有用。
晏惊秋没有再追问。父亲手中确实还有她眼下需要的保结、路引与县衙关系。她现在掀翻这张桌,先被压住的不会是晏守正。
“府试前不改籍。”她把印盒盖上,“这是我的条件。”
“不是你的条件。”晏守正抽走承继书,“是晏家暂且如此安排。”
他转身离开,连那张案首红帖也一并带走。
陆停云从屏风后出来。
她没有评价父女谁赢,只将一碗醒酒汤端到桌边:“右耳伤口明日换药。嫡房既盯上清和,往后验看只会更多。”
“父亲已经决定让我继续考。”
“他决定让能考中的那一个继续考。”陆停云收起没人用过的庆功酒盏,“不是一回事。”
晏惊秋低头看自己的手。
案首红帖不在,承继书也不在。她今日拿到第一名,手中却连一张能证明它的纸都没有留下。
“我要去清和房里找一样东西。”
陆停云把醒酒汤推近:“先吃。”
“我不喝别人递来的东西。”
话落得太快。
母亲的手停在碗边。
晏惊秋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才意识到眼前不是死牢,也不是裴家管事。醒酒汤是陆停云亲自熬的,碗沿还沾着她试温留下的一点水迹。
她沉默片刻,自己把碗端起来。
“我自己来。”
陆停云收回手:“好。”
汤是温的,微酸,没有苦杏仁味。
晏惊秋喝完,才去了东厢。
夹层里的私盐图已经被她取走,血布和梁绍名帖也被父亲烧了。房中看起来与县试前无异,唯独少了一双短靴和真正的主人。
她这次没有先搜暗格。
晏清和最重要的东西未必都藏在最深处。他厌烦父亲翻经义书,却知道父亲从不碰赌谱。上回她从赌谱后找到水图,这回便把三册赌谱逐页抖开。
第一册夹着两张欠条。
第二册只有一枚磨平边缘的旧铜钱。
第三册封皮比书页厚一层。晏惊秋沿线脚拆开,里面掉出四封薄信。
信上没有姓名。
第一封写的是栖河夜渡价钱,第二封记梁家货船吃水,第三封只有几处不同口音的盐商称呼。最后一封纸色最新,封面用炭笔写着两个字。
陆十九。
晏惊秋指尖一顿。
母亲姓陆。兄妹出生在陆家旧宅第十九间客房,晏清和小时候不愿让人知道自己是晏家少爷,常拿“陆十九”在码头同船童赌钱。
这是他的私名。
信中只有三行:
初五,容州七码头。
全图交清,旧账两断。
梁家催紧,勿误船期。
落款不是人名,是一只缺了两根手指的黑色掌印。
今日已是二月十八。
信中的“初五”没有写月份。可能是下月初五,也可能是兄长失踪前已经错过的某个日子。
晏惊秋把信翻到背面。纸背用极淡的墨写着一行小字,像是兄长试笔时随手留下。
阿秋又替我写完了。
她盯着这六个字。
没有谢,也没有得意。
像一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处置的事实。
小时候,晏清和曾从先生案上偷回她被没收的文章。那天他翻墙摔破膝盖,还把文章塞进怀里,笑着告诉她:“你的字又不会长腿,我替它出去走一趟。”
后来,她的文章确实走了出去。
只是再也没有带她的名字回来。
窗外院门忽然被人拍响。
不是族中客人的轻叩。来人连拍三下,停一息,再拍两下,力道重得门环撞上木板。
周妈妈从前院赶来:“公子,外头有个船夫找您。”
晏惊秋将四封信收进袖中:“找晏清和?”
“他不肯报姓名。”周妈妈压低声音,“右手断了两根指头,只亮出一枚旧铜钱,说您认得。”
晏惊秋看向赌谱里那枚磨平边缘的铜钱。
一模一样。
她把兄长的方巾重新束紧,走到前院。
门只开了一道窄缝。
门外男人四十上下,蓑衣滴着水,右手只剩拇指、食指与小指。看见晏惊秋,他没有行礼,先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那目光在她新剪的头发和右耳处各停了一下。
“陆十九。”
断指船夫把旧铜钱弹过门槛。铜钱在青砖上转了几圈,倒在晏惊秋脚边。
“你欠我的半张路图,打算什么时候补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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