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章 孩童

第八道门后面是一个花园。是真的花园。泥土的腥味、青草的湿气、花瓣上的露珠都是真的。花园正中央有一棵巨大的桂花树，满树金黄，香气浓得像一锅熬过了头的糖浆。树下坐着一个小男孩。

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衫，赤着脚。脚指头在泥地上画画，画了一圈又一圈的圆，像是把什么东西关在了里面。

他抬头看见三个人走进来，笑了一下。

"好久没来人了。"他把手里的树枝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你们好，我是第八层的守关者。"

赵沉低头看看他，又看看林登："不是说是个残忍的东西吗。"

话还没说完，小男孩朝他伸出了一只手，指尖轻轻点在了赵沉的膝盖上。

赵沉的右腿当场碎了。他整个人往下一沉，膝盖以下的部分像一堆被砸烂的瓷器，骨头的碎片刺穿了裤腿。赵沉发出一声惨叫，砰地摔在地上。

"不要随口说我没有做过的事。"小男孩蹲下来，用那双沾着泥巴的手轻轻拍了拍赵沉的腿，碎掉的那条腿忽然又愈合了，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但赵沉已经满头冷汗，整个人在发抖。

"刚才是一个提醒。"小男孩站起来，走回桂花树下，重新拿起他的树枝，"我是一个很公平的守关者。不会随便杀人，只要你们不说我没有做过的事。"

顾青岚已经抽出了短刀。刀尖指着他，她的手很稳。

"把刀收起来。"林登按住她的手腕，"打不过他。"

"你怎么知道。"

"他刚才碰到的不是赵沉的膝盖。"林登盯着小男孩手里那根树枝，树枝上沾了一圈又一圈泥巴，"他碰到的是赵沉的名字。在排名墙上。排名墙和塔的规则是连着的。他能直接读取我们在塔里的一切信息，他刚才不是用武力碎掉赵沉的腿的。他是用赵沉在塔里的记录。"

小男孩歪着头看他。

"你很聪明。"他说，"你叫什么？"

"林登。"

"林登。"他在泥地上写下了这个名字。和那些圈圈放在一起。"上一次有人叫这个名字，是十三年前。那个人爬到了九十一层。然后死了。"

他继续在泥地上画圈。林登盯着那些圈圈，发现它们不是随机的，每个圈里都框着一个小字。有的是人名，有的是地名，有的是一个日期。他把所有的东西都圈起来了。像是在收藏。

"通关规则很简单。"小男孩头也不抬，"你问我一个问题。我回答。如果我答错了，你们通关。"

"如果你答对了呢？"

"你留下一个东西给我。"

"什么东西？"

"你最重要的东西。"他抬起头，那双眼睛清澈得像桂花树上的朝露，"你第一层留下的，是你的恐惧。你第二层留下的是你的敬意。你第三层留下的，是你的名字。你已经给了我很多东西了。只不过你不知道。"

林登忽然明白了。

那些圈圈里的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地名、每一个日期，都是之前通关者留下的"最重要的东西"。这个守关者在占有。每一个失败的通关者都被他夺走了一样东西，然后被他永远圈在这里。

"我的问题是。"小男孩笑着看他，"登顶之前，你会先失去什么？"

林登沉默了。

他想起了镜中人问的问题。想起了井沿上刻满的名字。想起了顾青岚刻下的「青月」，赵沉刻下的「赵澈。等。」，自己刻下的那个地址。

他已经给过这个塔很多东西了。

"我会先失去。"林登一字一顿，"害怕失去的恐惧。"

小男孩的笑容凝固了。

"什么意思？"

"你的规则是'夺走最重要的东西'。你所有的圈都是建在恐惧上的，他们害怕失去，所以给了你。但如果我不怕，你拿什么来换？"

他弯下腰，捡起一块石头，在桂花树根旁最大的那个圈上划了一道。

圈裂开了。

里面那个名字，「青月」，开始发光。

顾青岚猛地抬头看林登。她的嘴唇在发抖。她没问"你怎么做到的"：因为她看到了。林登划破的是守关者画在泥地上的规则。规则之下的名字还活着，没有被占有，只是被藏起来了。

"你。"小男孩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一脸困惑。像一个孩子第一次发现他的玩具活过来了。

"我不是来给你东西的。"林登把石头扔到一边，"我是来把别人给过你的东西拿回去的。"

桂花树开始落叶。那些被锁在泥地里的名字一个一个从地里浮起来，变成淡金色的光，穿过树叶，朝塔的上层飘去。

它们回家了。

小男孩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光飘走。他没有阻止。他的脸在光里一闪一闪的，表情茫然。

"你把他们都带走了，我还有什么？"

林登看着他。

"什么都没有。但你是守关者。你不需要他们，你需要下一批来的人。"

小男孩沉默了很久。

然后把树枝递给了林登。

"给你。我下次重新捡一根。"

（第014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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