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女扮男装进京

一九八零年，正是秋季暑气最盛的那几日，人死后最好早些下葬，免得遗体腐烂。

“这老太婆咽气了没？越拖越晚，我可不愿意伺候了。”

“快了，有她孙女伺候，你就别管了。”

“小小年纪的狐媚子，等老太婆头七一过，我就把她卖到杀猪匠家！”

“你是她表姑，唯一在世的亲人，温昭也成年了，你来做主就好。”

低矮的土坯房里，两个妇人正凑在一起低语，窗户被油纸糊住，交谈的声音传入温昭耳朵里。

女人没发出半点声响，只有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砸在手背上。

那肌肤莹白，透着冷艳，一双明眸皓齿间，纵是梨花带雨，亦透着脱俗的娇憨，鼻梁挺秀小巧，唇若点绛含丹，端的是仙姿佚貌，风华绝代。

唯一遗憾的便是那头乱糟糟的短发，像男孩一般，仔细看还能发现她锁骨下的碎发，似乎是把头发在仓促中毁成了这副模样。

温昭抹去眼泪，对着奶奶房间的方向磕了三个头，她戴上帽子，头也不回地朝着出村的小路奔去。

花井村的温家，日子最圆满那年生下一对龙凤胎，姐姐温昭，弟弟温阳。

只可惜好景不长，父亲战死边疆，母亲病死榻上，唯一的奶奶将一双儿女拉扯长大。

造化弄人，三年前暴雨连绵、山洪暴发的那个夜晚，温昭连唯一的弟弟也没有留住，永远地沉睡在了河底。

女孩顶着灾星的帽子被村里人唾弃，又因逐渐出落的美貌被豺狼垂涎，跟奶奶相依为命至今。

这张脸出生在这个世道，注定是祸根。

奶奶在病倒前安排好了一切，剪去温昭的长发，让她顶替弟弟温阳的身份离开村落。

女孩不一定非要成亲嫁人，奶奶只希望她平平安安活得恣意，也只有扮作男儿，才能避开那些豺狼虎豹的视线。

温昭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火车站，手里攥着去往京市的车票。

京市周家，那是温父生前的领导，两人身份本该如云泥，可温父正是用自己的生命，换了周家人的命，才获得了这样一份承诺。

奶奶早已察觉到身体的衰退，早早联系上了周家，只求庇佑温家唯一的血脉。

温昭赶在暴雨落下的最后一刻，登上了火车，秋天第一场雨会带走末夏的所有炎热，接下来便是秋高气爽了。

她小心地挤在车厢里，寻找着自己的位置，帽檐压得很低，脸上的肌肤也早已涂成了土黄，乍一看还以为“男孩”营养不良呢。

绿皮火车晃晃悠悠地行驶在铁轨上，温昭抱紧怀里的包袱，座位就在前面了，靠窗的位置，旁边已经坐了人。

温昭挪到自己的位置，这才敢稍稍抬起眼打量四周。

周围一圈都是年轻的面孔，统一的军绿色作训服，颇为青春洋溢。

听他们说话，都是北方口音，似乎是某个学校的学生，去某处完成了野外军练，此刻正是返程途中。

她坐下时，对面的男人抬头看过来。

他比周围人白净许多，碎发散落额前，轮廓深刻清俊，双眸是少见的琥珀色，黑长的睫毛垂下来，鼻梁峭拔，清俊绝伦。

两人对视一眼，都默契地别开了视线。

温昭把包袱放在膝盖上，混在这群人里面有些格格不入，只能尽量降低存在感。

好在她旁边坐着的男人也一言不发，脑袋歪着，脸上盖着帽子，似乎是睡着了。

可这人睡着就睡着，腿却叉得老开，男人身高腿长的，桌下就那点地方，温昭恨不得把自己的腿剁了抱在怀里。

她缩了又缩，膝盖都快贴到自己座位边上了，那人的腿还是占了大半空间。

她斜眼瞪了一眼旁边男人的腿，非要叉那么开嘛？！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情绪，对面男人的膝盖忽然伸过来，将她旁边烦人的腿轻轻隔开，不动声色替她撑开了一方空间。

温昭愣了一下，抬眼看向对面，那个安静的男人依旧看着窗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她嘴唇动了动，刚要松一口气，便感觉到身旁的男人动了，他烦躁地啧了一声，吓得温昭根本不敢抬头。

旁边窸窸窣窣一阵动静，***了起来，一道沉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如芒刺背。

“让开！”声音沙哑低沉，无端让人感到压迫。

温昭立马拾起包袱，起身退开。

车厢狭窄，她往过道里缩了缩，那人的胸膛擦着她鼻尖而过，带来一股清冽的柏叶香。

女人再看过去时，只看见一道肩宽腿长的身影消失在车厢末尾。

男人脑后乱翘着一撮头发，随着步伐微微晃动，背影一看就不好惹，温昭呼出一口气，重新坐回位置上。

男人一离开，周围就开始有人低声蛐蛐他……

“啧，还真是少爷脾气。”

“小点声，人家可是周家的，惹不起。”

“周家怎么了？还不是被扔到咱们这儿来了，装什么装。”

“你就酸吧，人家是有真本事的，上次徒手格斗考核，你忘了？”

少爷并不是一个好词，话语间极尽讽刺，又带着几分忌惮。

温昭看了一眼对面的男人，从上车起他就一直安安静静的，没听见他讲过一句话，男人目光从窗外移到了她脸上，女孩心虚地低下头。

她故作坦然地拎着包袱站起身来，假装要去上厕所。

车厢连接处，几个穿着作训服的男人正在吞云吐雾，温昭屏息穿过，简直是脚尖贴着脚尖，火车一晃动，脸都要埋到人家胸口了。

一个男人低头看了她一眼，叼着烟含糊地笑了声：“小兄弟，走路看着点。”

温昭稳住身形，侧着身子挤过去，好不容易找到厕所，她只想快点躲进去，可她却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没敲门……

“咔嗒——”门把手被她胡乱推搡，向内打开。

里面的人闻声抬起头，温昭僵住了。

那是一副皮相绝佳的脸，眉眼生得桀骜不驯，与生俱来的矜贵冷傲，尤其是那双狭长凤眼，眼尾处缀着一颗泪痣，平添了几分风流邪肆。

只是此刻薄唇微抿，透着生人勿近的恶劣，声音危险：“看够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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