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三章 冻结令

封行第三天，东京的"冻结令"正式下来了：凡津门英美侨民及商号之资产，一律冻结充公，由大东亚省天津事务所牵头，组织"冻结资产清理委员会"统一清算。

命令一下，整个天津都动了。

英美买办们一夜之间成了丧家犬，往日趾高气扬的洋行经理，如今低眉顺眼地排着队到事务所"申报资产"。伪警察局、特高课、正金银行，各路人马都往这块肥肉上伸手。江口定雄任清理委员会委员长，当众宣布沈满仓进委员会、专司造册估价时，办公室里挤满了各衙门的代表。沈满仓垂手立在人堆里，借着低头翻名册的工夫，凝神向长桌尽头的江口头顶望去——只见细密小字层层叠叠浮出：【账：东京催献金甚急，库中缺额四万圆。贪：英美户头欲截留三成，先扣七户作周转。疑：沈满仓系木村举荐，可用不可全信。】他心头雪亮：江口拉他进委员会，一半是看中他会做账，一半是拿他当挡箭牌——将来清算出了贪墨的岔子，推到账房头上，所长自己干干净净。可这正合他的意：离了账房这杆笔，他拿什么在两头周旋？

消息传开的当天下午，码头账房的门槛差点被人踏破。先是利顺德饭店的华经理拎着两坛好酒来"请安"，接着是劝业场那几家洋货铺的东家托人递话，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沈爷笔下留情，敝号愿奉"劳务费"。

沈满仓一概笑脸相迎，账却一分不肯乱记。他在等——等江口的那句"东京格外关照"，到底要他怎么个关照法。

果然，第三天夜里，江口的心腹、事务所文书官小林太郎找上门来，塞给他一只牛皮纸信封："沈桑，所长吩咐，名单第三十七页那几家，账要做'干净'些；第七十九页那几家，是'东京点名'的，务必全额充公，一个子儿不能漏。"

沈满仓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江口亲笔写的便笺，字迹潦草，意思却明白：三成归库，七成归"特殊用途"。他捏着便笺，心头雪亮——江口这是要借清算搂钱，拉他下水做共犯。

他面上恭敬地应了，送走小林太郎，回头就把便笺叠好塞进鞋底夹层——这是将来拿捏江口的一张牌，也是万一事发，他用来保命的一道护身符。

正要熄灯，账房后门被人叩了三下，三长两短。沈满仓开门，秦朗一身夜行衣闪进来，从怀里掏出一只油布包。

"重庆的电报和批文的引子。"秦朗压低声音，"上面很看重你'清理账房'这个位子——英美资产清算，牵涉重庆几条海外通道的存亡。重庆的意思是，让你借着清算，把'哪些户头要全收、哪些要缓收'的名单摸清，能保的尽量保，能转的尽量转。"

沈满仓皱眉："重庆的通道，也走英资银行？"

"走。"秦朗道，"前年珍珠港一响，英美在天津的银行全被日本人盯上，重庆有几笔海外款子压在麦加利、汇丰的户头里，一直没敢动。如今冻结令一下，再不抢出来，就全成日本人的了。"

沈满仓沉吟片刻，忽然心头一动："秦站长，你说——重庆压着款子的那些户头，日本人的清算名单上，标的是什么？"

秦朗一愣，从怀里摸出半页纸："这是重庆托人弄来的清算名单抄件，标着'东京格外关照'的，一共七家。"

沈满仓接过一看，瞳孔骤缩——那七家的名字，与江口让他"全额充公"的第七十九页名单，竟重合了五家。

他缓缓放下抄件，声音发紧："秦站长，重庆那几笔款子，是不是也压在这七家里？"

秦朗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压着两笔，数目不小。"

沈满仓闭了闭眼。东京点名要充公的七家，恰恰是重庆藏钱的地方——这说明日本情报系统已经嗅到了华北抗日资金走英美通道的味儿，只不过还没查清是哪几家、哪几笔。江口让他"一分不漏"地收，收的哪里是英美资产，分明是军统津门站的命根子。

"这名单不能照单全收。"沈满仓把抄件折好，压低了声音，"得抢在清算动手之前，把重庆那两笔款子'洗'出来。"

"怎么洗？"秦朗问。

"冻结令刚下，账还没理清，正是最乱的时候。"沈满仓道，"乱，才有缝。您回去告诉重庆——让他们准备一笔'对账凭证'，要经得起日本人查的；剩下的，交给我这个清理账房来办。"

秦朗深深看他一眼，没再多问，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沈满仓锁好门，坐回灯下，把那本清算名册又翻了一遍。满记银号的名字还在第三十七页上，但已经被他用朱笔圈了个"缓"字——借着江口"可收可不收"的章程，他先给自家的铺子挣了三天喘息。

正盘算着满记的底账该怎么挪，账房窗户被人从外面轻轻叩了一下。他推开窗，窗外站着郑伯年。

这位兴亚院的老人穿着件半旧棉袍，脸上带着惯常的和气笑，只递进来一张纸条，又悄没声地走了。纸条上没头没尾一句话：佐藤今日调阅了事务所三年来的全部华商注册档，整整一车。

沈满仓攥着纸条，后脊梁窜起一阵寒意。佐藤调华商注册档——她这是要把满记、把天津所有跟英美沾边的华商号子，连根刨一遍。他那句"满记是于三娘抵债开的"的谎话，撑得了三天，撑不了三个月。

窗外，夜风卷着枯叶打着旋。账房的老座钟敲过十二下，沈满仓望着灯花出神——账房的退路他已经铺了一条，可这退路的尽头，还悬着佐藤那柄没落下来的刀。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