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搬家

搬走那天

离婚手续办下来的第三天，林薇搬了家。

新房子是她在午休时候找的，十七楼，一室一厅，月租三千四。中介带她看房的时候说这栋楼离地铁站步行三百米，她站在阳台上望了望，看见对面楼的阳台上晾着一排婴儿的连体衣，风一吹，小小的袖子飘起来，像一排投降的白旗。

她没有签长租，只押一付三。中介问她是不是暂时过渡，她说嗯。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不是过渡。

搬家公司的人把东西堆在客厅就走了。她一个人从纸箱里翻出被褥铺在床上，又从另一个纸箱里翻出电热水壶烧了壶水。水烧开的时候，手机响了。她看见屏幕上那个名字，手指悬了两秒，划了拒接。

微信紧跟着弹出一条消息：「你在哪？我去接你。」

她没回。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舌尖被烫得缩回来。窗外天已经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某种缓慢蔓延的病症。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早，但三点多就醒了。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气味，窗帘缝隙漏进来一道细长的光，打在床尾的行李箱上。行李箱没打开，里面还装着没来得及挂进柜子的衣服。她翻了个身，被子窸窣响了一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楚。她想起之前那张两米的大床，半夜翻身的时候旁边那个人会不耐烦地哼一声，然后把被子裹紧。那张床他们睡了十年。

她盯着天花板直到天亮。

六点零三分，闹钟响了第三遍。她从枕头里抬起头，觉得脖子僵硬得像被人拧了一圈。卫生间的水龙头拧开是一股铁锈味，毛巾挂在门背后，半干不干，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馊味。她愣了两秒才想起来，这是新毛巾，昨天才拆的包装。搬家公司的师傅可能把它和别的东西混在一起压过了。

她换了件黑色衬衫，黑色的长裤，黑色的平底鞋。柜子里大部分衣服都是黑色的，耐脏，也方便。前夫以前说她穿黑色显得老气，让她试试浅色，她试过一次，买了件米白色的连衣裙，他看了一眼说还行吧。那件裙子后来再没穿过，搬家的时候她叠好放进了一个独立的纸箱，在箱子外面写了"捐"字。

出了小区大门左转，走三百米到地铁站。早高峰的闸机前排着长队，她站在人群中间，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天气预报推送：多云，最高温度三十七度，空气湿度百分之八十六。她盯着那个八十六看了两秒，把手机塞回包里。

第一趟地铁没挤上去。第二趟被人流推着进去了，脚几乎没沾地。旁边一个男人的胳膊肘顶在她肋骨上，她想躲但没地方躲。男人的腋下飘出一股劣质止汗露的薄荷味，混着汗和不知道谁的早餐葱油饼的味道，她从胃里涌上来一阵酸水，咽下去了。

换乘站里人头攒动。她夹在中间跟着走，步子迈不开，脚尖时不时踢到前面人的鞋跟。对方回头瞪她，她说对不起。对方没听见，转回去了。她想起以前早上出门的时候前夫还在睡，她轻手轻脚关上门，从不在家吃早饭，怕吵醒他。后来他有一次抱怨她晚上回来太晚影响他睡眠，她就尽量在十点之前到家。再后来他抱怨她加班太多不顾家，她就申请调了岗位，工资降了两千。

现在不用了。她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几点到家都没人管。

出站的时候八点三十一分。从地铁口走到公司大楼要十分钟，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晒在后颈上烫烫的。她加快脚步往大楼的阴影里走，高跟鞋跟卡进地砖缝里一次，她扶着路灯杆拔出来，鞋跟上蹭掉了一小块皮。她低头看了看，弯腰把那块蹭下来的皮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大堂空调开得很足，冷气扑在汗湿的后背上，她打了个哆嗦。电梯口等了三个人，她站在最后面，低头看手机。前夫又发了一条消息：「你手机号换了？我打不通。」

她看着那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然后划掉了。她确实换了手机号，昨天下午去营业厅办的。营业员问她为什么要换号，她说之前的号骚扰电话太多。营业员看了她一眼，没多问。

电梯来了。她跟在最后面走进去，站在角落。轿厢里人多，她被挤得贴在镜面墙上，看见自己的脸——头发有点乱，眼下两道青黑色，嘴角的法令纹像是刻上去的，嘴唇干得起了皮。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疲惫而枯槁，像一棵忘了浇水很久的绿萝。

电梯在十二楼停了一次，下去两个人。十五楼又停了一次，又下去两个。十八楼再停的时候，轿厢里只剩她一个人。门开了，门口站着一个男人，灰色衬衫，没打领带，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他走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很淡的雪松味。门关上，他按了一下二十五楼，然后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你脸色很差。"他说。

她愣了一下。男人看着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一整夜没睡的样子。"

她张了张嘴，嗓子有点干："……你是新来的？"

"嗯。"他转回去面对电梯门，"上周入职。你是哪个部门的？"

"市场部。"

"市场部。"他点了下头，"最近是不是在裁人？听说你们部门预算砍了百分之三十。"

她没有接话。电梯在二十五楼停下来，门打开之前，男人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她："我叫陈琢。你脸色真的不太好，楼下去买瓶葡萄糖水吧，便利店就有。"

电梯门开，他跨出去，灰色衬衫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门重新关上，数字从二十五跳到二十六。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名片，纸质很厚，哑光的，上面印着"品牌总监"四个字。她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二十六楼到了。她走出去，经过前台的时候看见打卡机上显示八点五十二分，时间刚好。她打了卡往工位走，隔壁的同事探出头来："薇薇姐，周末去看房子了吗？新家怎么样？"

"还行。"她把包放下，"就是远了点。"

电脑还没完全开机，屏幕亮起来的瞬间跳出一封新邮件。寄件人写着"人力资源部"，标题是"关于部门结构调整的通知"。她握着鼠标，光标移到邮件标题上方停住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前夫的第三条消息：「薇薇，我知道你在躲我。我们能不能见一面？」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她桌面那盆新买的绿萝上，叶片上的水珠还没干透，折射出细碎的光。

她打了一行字：「我们离婚了。」

发出去。然后把手机关了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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