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奶奶留下的东西

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件事情。

或者说，她根本不敢去想。

因为在她的记忆里，奶奶一直都在那里。

无论她走多远，无论她遇到什么困难，只要回到那个熟悉的家，总能看到那个老人坐在门口，听见自己的脚步声，然后笑着喊她一声。

“音子，回来了？”

那是她童年里最熟悉的声音。

也是她心中永远的归处。

石音算是一个留守儿童。她出生没多久，父母便去了城里打拼。那时候家里的条件并不好，年轻的父母为了生活，不得不把年幼的女儿留在乡下。于是，从她出生开始，真正陪伴她长大的，便成了奶奶。

六年的时间里，奶奶一点点把她拉扯长大。给她做饭，给她洗衣服，教她认字，陪她玩耍。冬天怕她冷，早早便把炕烧得暖烘烘的；夏天怕她热，便拿着蒲扇坐在床边，一下一下替她扇风。直到六岁那年，她到了该上小学的年纪，父母才把她接回了城里。

那一天，她哭了很久。奶奶也偷偷抹了很久的眼泪。那时候的石音还不知道，人与人的分别，有时候真的会成为一生的遗憾。

后来，她长大了。去了大学，认识了新的朋友，有了自己的生活，也渐渐习惯了与奶奶相隔甚远的日子。可她一直知道，在那个遥远的小城里，还有一个人一直惦记着她。

她也一直以为，只要自己想回去，奶奶就会一直在那里等她，她从来没有想过，也不敢想。如果有一天，奶奶真的离开了她，自己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

“奶奶……”

石音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断电话的，也不知道后来是怎么下的火车。一路上，她甚至不记得自己究竟走过了多少路。她只知道自己必须快一点，再快一点，她怕自己晚一步，就再也见不到那个老人了。

等她赶到齐川市人民医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来来往往的人影在她眼前晃动。

石音几乎是一路跑到了病房门口，可就在她准备推门进去的时候，她突然停住了，病房门口，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那里，是她的爷爷，爷爷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他没有哭，只是不断地叹气，每一声叹息都沉重得让人心里发疼。

石音看到爷爷，眼泪再次涌了出来，她刚准备走过去，母亲却从病房里出来，一把拉住了她。“别去打扰你爷爷。”母亲压低了声音。“他说想出来透口气。”

石音停下脚步，望着那个坐在门口的老人，她这才发现，短短几天时间，爷爷仿佛老了十岁，母亲走到石音身边，挽住她的手臂，下一刻，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你奶奶……就剩下一口气了。医生说，可能随时都会走。”母亲哽咽着说道。“可是她说什么也不肯闭眼。她一直在等你。”

石音浑身一颤

“她说，”母亲擦了一把眼泪。“她说只有你来了，她才能安心。”

石音再也说不出话，她站在病房门口，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她知道，奶奶是在等她，而她，也想再见奶奶最后一面，哪怕只有一眼，哪怕只能再叫她一声奶奶。

石音推开了病房的门，病房里很安静，空气中充斥着淡淡的药水味，床边的仪器发出规律而微弱的滴鸣声，病床上，那个曾经在她记忆里无比健朗的老人，此刻却已经瘦得让她几乎不敢认。

脸颊深深凹陷下去，原本红润的脸庞失去了血色，花白的头发散落在枕头上，苍老的手背上布满了皱纹。

石音站在床边，看着眼前的奶奶，鼻子一酸，眼泪再次掉了下来。

她慢慢走近。

一步。

又一步。

直到走到床边，她才轻轻坐下。

“奶奶……”她的声音已经哽咽。“音子来看你了。”

病床上的老人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原本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看到石音的那一刻，忽然有了光。

她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从小抱到大的孙女，嘴角一点一点地扬了起来，那是一个很轻、很虚弱的笑，却也是石音记忆中最熟悉的笑容，仿佛无论经历了多少病痛，只要看见自己的孙女，她便什么都不在乎了。

石音俯下身，握住奶奶冰凉的手。“奶奶，是我，音子回来了。”

奶奶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可她的声音实在太轻了，石音没有听清，她赶紧将身体凑近了一些，把耳朵贴到奶奶的嘴边，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听见一道微弱得几乎随时都会消散的声音。

“老房子……”

石音愣了一下。

“什么？”

奶奶艰难地喘息着，又重复了一遍。

“老房子的……桂花树下……”

她停顿了许久，仿佛每说一个字都要耗尽最后的力气。

“我给你……留了东西。”

石音怔怔地看着她。“奶奶，你说什么？”

可这一次，奶奶没有再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石音，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不舍，有慈爱，也有一种石音从未见过的释然，她似乎想把眼前这个从小疼到大的孙女，再好好看一眼，再看一眼，然后，她缓缓闭上了眼睛，病房里，仪器的声音依旧在有规律地响着，而石音握着奶奶的手，整个人却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

“奶奶……”

她轻声喊了一句。

没有回应。

下一刻，石音终于伏在病床边，失声痛哭。

石音没有把奶奶临终前告诉自己的那句话告诉任何人，哪怕是父母，她也没有提起。

奶奶去世后的那几天，家里一直笼罩在一片悲痛之中。葬礼上，亲朋来来往往，哭声、叹息声交织在一起，那个曾经总是笑着迎接她回家的老人，最终还是永远地离开了。

等葬礼结束，家里渐渐安静下来，已经是几天后的夜里，那天晚上，石音一个人走出了家门。

夜色笼罩着小城，街道上的灯光显得有些昏黄。秋夜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几分凉意，路边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衬得夜晚寂静，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要去哪里，只是一个人，沿着记忆中的那条路，重新回到了那个已经许久没有回来过的老房子，这是她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也是奶奶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

老房子已经有些破旧了，墙面上留下了岁月侵蚀的痕迹，院子里的杂草也长得有些凌乱。可院子中央的那棵桂花树，却依旧还在。

树冠比记忆中更加茂盛，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桂花香，石音站在树下，抬头看了很久，恍惚之间，她仿佛又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那个时候，她总喜欢坐在树下写作业，而奶奶就搬一把小板凳坐在旁边，一边摘菜，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她聊天，那些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日子，如今却成了她最舍不得的回忆。

石音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早就准备好的铁锹，她不知道奶奶究竟给自己留下了什么，但她相信，奶奶既然在临终前特意告诉她，那么这个东西，一定有着特殊的意义，她按照奶奶最后说的位置，在桂花树下面一点点挖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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