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这塘我不沉

苏蘅死在元旦凌晨三点零七分。

她记得很清楚——倒下去的前一秒刚瞄了一眼墙上挂钟，三点零六，还差一份盘点表没填完。她扶着货架想站起来，眼前先黑了一块，然后整个世界黑了。

急性心梗，诱因是连续加班四十七天。

三十一岁，连锁超市华东区最年轻的区域经理，年薪五十万。没男友，没存款，没命花。

很不体面地，死在了一堆临期薯片和打折洗衣液中间。

——

再睁眼，是被一声咆哮震醒的。

"苏蘅！你个不要脸的毒妇！败坏门风，今日不沉塘，我苏家祠堂的祖宗牌位都要蒙羞！"

这嗓子中气十足，带哭腔带怒火，透着一股"今日不弄死你誓不为人"的决绝。

苏蘅的第一反应：哪个神经病在殡仪馆闹事？

第二反应：殡仪馆不该有香灰味儿。

第三反应：她的手为什么按在一截湿冷的木柱上？

她猛地睁大眼。

不是仓库。不是医院。不是殡仪馆。

是祠堂。

阴森森的厅堂，高梁大柱，牌位一层层供了整面墙，香烛烟气浓得呛人。上首一个花甲老者拄着拐杖，白胡子抖成风中秋芦苇，脸铁青发紫。下头乌压压坐满了人——男女老少，表情各异，但看向她的眼神出奇一致。

像看一条翻不了身的鱼。

而她苏蘅，被人反捆着双手，跪在最当中的青砖地上。膝盖疼得发麻，手腕被麻绳勒出血痕，额角磕了一个包。

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紧接着，一股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像沸水灌进来，烫过每一根神经——

大梁朝。青州府。临河县。清河镇。苏家村。

苏家老二房嫡女。苏蘅。十七岁。

恶毒女配。

这三个字是苏蘅在一千多年后追一本宅斗种田文时，给这号人物贴的标签。她记得清清楚楚——原主娇纵、刻薄、嫌贫爱富，一生两大成就：把自家日子作得鸡飞狗跳，把女主苏明珠衬得白莲盛放。最后被设计陷害"私会外男"，沉塘，死，给女主腾路。

而现在，她加班猝死穿越第一现场，就是原主人生大结局的片场。

沉塘。

就差往塘里扔了。

苏蘅盯着上首那个老者——原主记忆告诉她，这是苏家族长，她的大伯父苏文道。就是这人要沉她。

好家伙。

加班猝死还附赠沉塘体验卡是吧。

她深吸一口气。上辈子从超市理货员干到区域经理，靠的不是学历，是一腔"这破事老子不接"的混不吝脾气。

沉塘？不接。

"大伯父。"

她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锈，但字字清楚，在祠堂穹顶下撞出一圈回音。

所有人都愣了——包括苏文道。

在他的剧本里，此刻苏蘅该哭、该嚎、该磕头喊冤"我没做"。原主就是这样：遇事就崩，一崩就闹，一闹就输。

但眼前这个苏蘅，跪是跪着，脊背却挺得笔直，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

不，不是笑。是一种……苏文道说不上来的东西。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不但不炸毛，反而慢条斯理地舔起了爪子。

"大伯父，话不能这么说。"苏蘅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祠堂都安静下来，"我和陆时安被困破庙——药不是我下的，门不是我锁的。您要是想审，先审审是谁这么'好心'，把我和一个外男关在一处，又这么巧，招呼都不打就带全族人来捉？"

祠堂里死一般静。

苏文道的胡子抖了一下，没接话。

苏蘅没等他。她的目光像两把小刀，扫过人群，精准钉在后头一个正缩着脖子往人堆里溜的年轻男人身上。

原主记忆告诉她——就是这货。

"哟，建明表哥。"她声音不大，前头几个人却下意识让出条缝，"您这是要走啊？刚才不是您说'破庙里有稀罕物件给蘅儿瞧瞧'，蘅儿才跟着去的么？物件呢？"

苏建明脸"唰"地白了。

他叫苏建明，苏明珠的表哥，一肚子坏水专装老实人。今天这出"捉奸"是他和苏明珠合计的局——下药、锁门、带人、捉奸，一气呵成。苏蘅身败名裂，宗族出手，苏家老二房彻底翻不了身，苏文道吞老宅、吞柳氏嫁妆的脏事再没人拦。

苏蘅心里门儿清。这剧本她看过，反派每一步她背得出来。

她慢慢直起腰。

绳子勒着腕子，疼。这具身体瘦得可怜，原主为臭美束腰束得肋骨变形，跪半天眼前就发花。但她撑着，一寸一寸把脊背顶起来——像一截从泥里硬拔出来的竹子。

"大伯父。"她第二次开口，语气软了些，眼里却没半点怯色，"陆时安是清白的，我也是清白的。咱们都是被人架到火上烤的肉。您要真动怒，该冲下药那个人。冲我一个受害者发落，传出去人家怎么讲？"

她顿了一顿。

"人家会讲——苏家宗族，欺负孤女。"

最后四个字咬得极轻，却像一根针，扎进了祠堂里每个人的耳朵。

苏文道脸色变了。

这一刀捅得极准——原主有爹妈不假，但父亲苏文远，屡试不中的穷酸秀才，三年前伤了腰半残在床；母亲柳氏，商户女，嫁过来后被婆婆大伯母拿捏得死死的。这一房在苏家本就边缘，可不就是半个"孤女"？

人群里开始交头接耳。

"是啊，建明那小子平时就鬼鬼祟祟……"

"蘅丫头也没哭也没闹，怪……"

"陆家那后生半句没辩，倒像是真不知情的……"

苏文道张了张嘴，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就在这时——

"苏伯父。"

一个声音从角落里响起来。

低沉，像深冬的泉水，凉而清。

所有人回头。

人群让开一条缝，露出一个身形颀长的年轻男人。

苏蘅的目光撞上去的瞬间，呼吸顿了一拍。

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有力的手腕——那手腕上青筋微微凸起，是常年握刨子、握刻刀磨出来的。肩宽腰窄，身形清瘦却挺拔，像一棵在石缝里长了二十年被风吹雨打也没弯掉的松。

然后是脸。

剑眉入鬓，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如刀削。眉骨很深，眼窝微微凹陷，半垂着眼帘的时候，浓睫在眼窝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抬眼。

那是一双极冷的眼。瞳色深，像墨，像井，像结了冰的湖面。但冰面底下压着的东西——苏蘅说不上来，只觉得那一眼扫过来，不怒自威，却又不带半点攻击性。

是一种"我把什么都看在眼里，但懒得说"的冷淡。

陆时安。

原主记忆里那个"穷得叮当响还敢被苏蘅多看一眼"的寒门书生，被原主当众悔婚羞辱过的倒霉蛋。也是——苏蘅隐约记得——原著后期那个闷声不响把整盘棋搅翻的隐藏大佬。

此刻他抬眼，目光落在苏文道身上，不卑不亢。

"今日之事，陆某也是受害者。药是有人下的，门是有人锁的，我与苏姑娘在庙中并未有一言交谈。"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苏伯父若要沉塘，先把陆某也沉了。"

整个祠堂的空气都凝住了。

"陆某虽穷，"他一字一句，"好歹还是个活人，不是任人泼脏水的物件。"

静了一瞬——然后"嗡"地炸了。

"陆家后生说得在理啊！"

"就是！建明那小子呢？人呢？！"

苏文道脸黑成锅底。

苏建明？早趁乱溜得没影了。

——

最终，宗族会不了了之。苏蘅被"记过"放回。陆时安自去。

走出祠堂时，苏蘅和他擦肩而过。

她比他矮大半个头，视线只到他的肩。擦肩的那一瞬，她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木屑、松脂、还有一丝很淡的皂角。

不是富贵人家的味道，是穷人家干干净净的味道。

陆时安没看她，目不斜视，从她身侧走过。

但苏蘅注意到一个细节——他走过去之后，微微偏了一下头。

极快，极轻，像下意识的动作。

然后又面无表情地大步走了。

苏蘅盯着那个背影，心里"咦"了一声。

这人在原主记忆里，是一贯的冷脸冷面冷心肠，原主悔婚时他都面不改色。怎么今天……回头看她？

不对劲。

但苏蘅没工夫细想——她胸口的旧玉坠正在发烫。

烫得像揣了一块烧红的炭。

——

苏蘅是扶着墙飘回家的。

这玉坠是原主外婆临终塞给她的，说"蘅儿贴身收好，日后有难处了，它能救你"。原主嫌旧，随手丢匣子里。穿来的苏蘅却鬼使神差地挂上了脖子。

一进自家院子，反手拴门，钻进巴掌大的小屋，落闩。

玉坠已经烫到不正常。

她咬咬牙，攥住玉坠——

天旋地转。

再睁眼，她站在一片油润的黑土地中央。

一亩见方。泥土黑得发亮，散发着雨后青草的清香。左边一口石砌小泉，泉水咕嘟咕嘟冒，清亮得像液态月光。右边一间青砖小库房，推门进去——

苏蘅倒吸一口气。

几排木架，一只只小布袋整齐排列，上头用毛笔写着字——

"辣椒"。 "番茄"。 "土豆"。 "红薯"。 "玉米"。

她蹲下身，手指发抖，捏开土豆的布袋——三粒干瘪的种薯。再捏开玉米——五粒金灿灿的种子。

高产作物。现代种子。古代。

苏蘅上辈子做生鲜采购起家。她太知道这几样东西在大梁朝意味着什么了——

土豆红薯，亩产千斤，是能养活一村人的命根子。

玉米，耐旱高产，是旱地里的救荒神物。

辣椒，这年头叫"番椒"，稀罕得跟金子似的，达官贵人当花种——一旦端上桌，就是暴利。

这不是种子。

这是改天换命的底牌。

她站起来，在黑土地上转了一圈。泉边立着一块小石碑，上头四个篆字：

**百草园主。**

苏蘅蹲在泉边，捧起一掬灵泉水喝了。

清冽，甘甜，入喉有一股说不出的暖意，顺着经脉走。喝完她觉得整个人都轻了——这具身体积攒了十七年的疲惫和亏虚，好像被这一口水冲淡了些。

"行吧。"她抹了把嘴，喃喃自语，"金手指到账了。"

退出空间，睁眼还是那间破屋。玉坠凉了下来，安安静静贴在胸口。

窗外天色将暮。隔壁灶房传来柳氏压低的咳嗽声，还有苏文远拄着拐在地上慢慢挪的"笃笃"声。

苏蘅靠着墙坐了一会儿。

沉塘没沉成。名声还是烂的，家还是穷的，大伯虎视眈眈，堂姐暗处磨刀，连悔过的那个未婚夫——今天破天荒替她说了句话，但看她的眼神依旧冷得像看一坨会呼吸的垃圾。

但她手里，有了一亩灵田，一口灵泉，一袋子能改天换地的种子。

还有——

苏蘅想起陆时安擦肩时那个极快极轻的偏头。

她摸了摸玉坠，嘴角翘起来。

"行，"她说，"这剧本，我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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