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毕业晚风

高考结束的铃声落下的那一刻，紧绷了一整年的高三，骤然松了弦。

考场外喧嚣四起，积压已久的压力、焦虑，随着笔尖最后一次落下尽数散去。街道上到处都是卸下重担的学生，喧闹的欢呼声隔着很远都能听见。盛夏滚烫的风掠过校门口的梧桐，卷起漫天细碎的光斑，三年紧绷的时光，终于在此刻画上阶段性的句号。

苏砚走出考场，抬眼望向澄澈透亮的蓝天，长长呼出一口气。连日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心底却并没有预想之中的释然，反而漫上一层空落落的怅然。三年的高中时光到此落幕，那些藏在课桌间、看台之上、落日跑道边的心事，也跟着盛夏的风，来到一个节点。

人群之中，他下意识地搜寻那道熟悉的身影。

江野被几个同学围在中间说笑，少年褪去备考的疲惫，眉眼舒展，一身清爽的白T恤，在喧闹的人群里依旧耀眼。刚刚结束测试，他暂时不用奔赴高强度的训练，整个人松弛了不少，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

苏砚远远看着，没有上前。

他清楚，考完试不等于尘埃落定。志愿、省队试训通知还悬在半空，横在两人之间的岔路口依旧没有答案。一场考试的结束，只是把所有悬而未决的抉择，推到了眼前。

隔天，班级组织了最后的离校。

教室里空荡荡的，同学们收拾课桌，把一摞摞习题、试卷打包带走。粉笔痕迹还留在黑板上，倒计时的数字已经被擦去，桌椅被挪得凌乱，到处都是收拾东西的响动。曾经堆满卷子的桌面空空荡荡，好像前几日伏案刷题的日子只是一场朦胧的梦。

不少人拿着相机拍照留念，互相拥抱道别，说着以后常联系。喧闹之中离别的情绪悄然蔓延。

苏砚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抽屉里的书本，把笔记一本本叠整齐。笔袋安静躺在书本最上方，里面还收着从前那张他偷偷画下江野侧影的草稿。指尖碰到纸张的时候，他微微顿住，那段阴雨午后的记忆悄然涌上心头。

一段段细碎的画面在脑海闪过：清晨教室里落在少年发顶的晨光，傍晚操场看台遥遥相望的目光，志愿填报前夕两人小心翼翼的交谈，还有无数次欲言又止的沉默。

他正失神的时候，一道脚步声停在桌边。

江野手里拎着半满的收纳袋，低头看向桌面，轻声开口：“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苏砚回过神，抬眼看向他。

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空气浮动细小的尘埃。临近分别，往日里藏在缝隙里的拘谨淡了几分，多了一层淡淡的不舍。

“想好之后怎么安排了吗。”江野问。

“先等成绩出来，再定志愿。”苏砚低声回答。

江野轻轻点头，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纠结。省队试训的时间已经基本敲定，如果通过选拔，不久之后他就要动身去往外地。那条属于追风者的道路，正在一步步向他敞开。可越是即将奔赴旷野，心底越有一处地方，迟迟无法放下。

他没有直白说出自己的打算，苏砚也没有主动追问。有些心事，两个人都默契地选择暂时缄默。

收拾完毕，大家相约傍晚回到操场走一走。

落日缓缓下沉，橘红色晚霞铺满整片天际，晚风褪去白日的燥热，温柔拂过红色的塑胶跑道。三三两两的同学结伴散步、拍照，笑声零星散落。

苏砚独自走上熟悉的看台，安静坐下。

没过多久，脚步声沿着台阶一步步上来。江野走到他身边，在旁边空位缓缓落座。两个人并肩坐着，没有立刻说话，一起低头望向脚下宽阔的跑道。晚风掀起两人的衣角，远处篮球架的影子被落日拉得悠长。

“以后大概很少有机会再来这里了。”江野率先打破寂静，语气很轻。

这里承载了他无数个日夜的奔跑、汗水与坚持，也是苏砚无数次安静凝望他的地方。这条跑道，这方看台，藏着他们整个高三隐秘温柔的心动。

苏砚望着脚下空荡的跑道，轻声应道：“是啊。”

“如果我走职业道路，往后会经常外出比赛。”江野侧过头看向他，终于提起那件悬在心底的事，“会很忙，到处奔波，很难稳定下来。”

他第一次直白说出前路的漂泊。

苏砚的心轻轻往下沉了一下。他早就预想过这个结果，可亲耳听见的时候，还是难免酸涩。他转过头对上江野清澈的眼眸，晚风轻轻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那是你一直想要奔赴的方向。”苏砚的声音平静温和，藏着克制的祝福。他不愿成为牵绊对方奔赴旷野的枷锁。

江野静静凝视着他，眼底情绪翻涌。他能够读懂少年平静之下藏着的在意，也清楚眼下并不是诉说心意最好的时候。前途未定，变数太多，仓促的告白反而是一种不负责任。

“希望我们，都能够得偿所愿。”江野避开更深的话题，轻声说道。

晚霞慢慢褪去亮色，天边染上浅紫的暮色。

他们坐在看台之上，没有捅破藏了许久的暗恋，没有说出心底汹涌的欢喜。只是借着毕业的晚风，坦然提起未来的分岔。少年人把汹涌的心动悄悄压在心底，把不舍藏进无言的晚风之中。

他们都明白，高中毕业不是故事的结尾，而是一场漫长等待的开端。

一个将要奔赴赛场旷野，一个要奔赴大学新的旅途。山海已经横在不远的前方，未知的距离即将隔开两个少年。

夕阳彻底沉落，暮色笼罩操场。

两人起身走下看台，并肩穿过空旷的跑道，走向校门。周围的人声渐渐远去，只有晚风不停掠过耳畔。

毕业的晚风漫过少年的肩头，带走高三一整年的燥热与彷徨，却吹不散心底悄悄扎根的爱意。

前路山高路远，离别近在眼前。

他们暂时挥手告别，把心底那份没有宣之于口的喜欢，交给漫长的夏天，交给遥遥未知的以后。

只待往后跨过山海，再寻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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