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骊歌渐起

盛夏的热风穿过教学楼敞开的窗户，裹挟着粉笔灰与纸张独有的气息，漫过高三每一间教室。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日日递减，鲜红的数字时时刻刻提醒着所有人，离高中毕业，只剩下寥寥无几的时光。

教室里的氛围悄悄变了模样。往日只有笔尖刷题的安静之中，慢慢掺进了离别的怅然。下课不再只有刷题、讨论试题的声音，不少同学会凑在一起闲聊志愿、未来的城市，说起考完之后想要去的远方，言语之间既有奔赴前路的期待，又藏着一丝不愿分开的不舍。

苏砚趴在课桌之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习题册的边角。

窗外的梧桐枝叶长得繁茂，层层叠叠的绿叶把阳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落在桌面，晃得人眼睛微微发涩。他向来心思敏感细腻，越是临近毕业，心底那股说不清的不安就越是清晰。

他悄悄抬眼，目光越过前排人头，落在靠窗的位置。

江野正垂着头写卷子，少年的肩背舒展挺拔，阳光斜斜落在他的侧脸上，下颌线条利落干净。作为田径特长生，江野一边抓紧最后的文化课冲刺，一边还要兼顾训练。下午放学后的操场，总能看见他奔跑的身影，晚风掀起他的衣角，一步一步向着终点冲刺。

苏砚常常会在放学之后，隔着很远的看台安静望着。

他清楚江野有着属于自己的赛道与前程，省队、更远的赛场，那是少年一直追逐的远方。而自己的前路还悬而未决，高考、志愿、填报的城市，一切都是未知数。一想到两人或许会去往不同的城市，隔着遥遥山海，心底就漫上一层淡淡的空落。

课间，班里传阅起毕业纪念册。

五颜六色的本子在课桌之间传来传去，大家互相留言签名，写着前程似锦、顶峰相见之类温柔又盛大的祝愿。有人打闹嬉笑，也有人安静低头写字，喧闹之中，离别已经悄无声息笼罩在整个班级。

一本纪念册传到苏砚手边。

他翻开内页，前面已经写满同学们潦草温暖的字迹。他握着笔停顿很久，脑海里下意识浮现江野的模样。他多想也在本子上写下一点独属于两个人的字句，可心底暗藏的心动还没有办法宣之于口，只能克制地落笔，写下普通的祝福。

合上本子递出去的时候，他看见纪念册缓缓传到江野桌上。

江野停下笔，伸手接过，指尖轻轻翻开纸页，从容地给同学留言。少年眉眼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落笔的时候，停顿了片刻。苏砚远远望着，猜不透江野心里是否也在考量未来的去向，会不会也隐隐察觉到，这场盛夏过后，很多人和事都将要各奔东西。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训练的哨声准时响起。

江野收拾好运动服，起身走出教室。路过苏砚课桌旁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最近压力很大？”他低声开口，声音不高，刚好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

苏砚猛地抬眸，撞进他清澈的眼眸，慌忙收敛眼底翻涌的情绪，轻轻摇头：“还好，只是想到快要毕业了。”

江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漫天的晚霞，语气清淡：“时间过得很快。”

简简单单六个字，却道尽了藏在心底复杂的情绪。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未来的道路，训练、选拔、奔赴赛场，前路热烈，却也注定漂泊不定。他不是没有留意过身后安静注视自己的那道目光，只是高三紧要关头，很多心事只能按捺心底。

“别想太多。”江野说完，抬手拎起放在桌边的运动包，“我去训练了。”

说完便转身离开教室。

走廊传来少年渐远的脚步声。苏砚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他明白江野是追风的人，天生属于旷野与跑道，不会为谁停下脚步。而自己就如同安静停靠在岸边的礁石，只能遥遥凝望他奔赴远方。

晚饭过后，暮色漫上操场。

苏砚抱着单词本走到看台，习惯性地找了一处安静的位置坐下。

红色跑道之上，江野正在进行耐力训练。少年迎着落日奔跑，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汗水顺着脖颈滑落，每一步都坚定有力。晚风掠过操场，扬起他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

苏砚安静坐在高处，目光牢牢锁着跑道上那道奔跑的身影。

心底翻涌无数念头：如果高考结束之后他们去往两座相隔遥远的城市，这份藏在心底的喜欢，是不是就会随着盛夏落幕，悄悄埋藏在青春里，永远成为秘密。

他不敢去赌，也不敢轻易奢求。

一圈结束，江野停下脚步，弯腰撑着膝盖喘气，下意识抬头望向看台。

视线穿过层层暮色，精准地落在苏砚所在的位置。

隔着很远的距离，两人遥遥相望。

落日悬在地平线上，橘红色的霞光铺满整片操场，没有言语交流，只有两道目光跨越空旷的场地轻轻相撞。苏砚心头一颤，下意识想要躲开，却还是定格在原地。

江野静静地望了几秒，而后微微颔首，算作一声无声的问好。

随后转身走到一旁，拿起水杯饮水。

晚风徐徐吹过看台，带走白日残留的燥热。

苏砚低头翻开手里的单词本，可是视线落在书页之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骊歌悄然响起，毕业的钟声越来越近，横在他们之间的不只是少年人胆怯的心事，还有两条尚且未知、即将分叉的前路。

追风的少年依旧向着远方奔跑，而沉于心底的情愫，正在离别将至的忐忑之中，悄悄滋长，又悄悄惶恐。

没有人清楚盛夏落幕之后，他们会去往何方，也没有人知道，这一段藏在高三尾声的心动，能不能跨过山海，等到一场奔赴。

暮色沉沉，晚霞缓缓消散于天际。

喧闹的操场渐渐安静，少年的奔跑还未停止，属于他们的分岔路口，正在缓缓靠近。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