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隔座余光

上午第四节课是物理。

午后阳光渐渐变得炽烈，透过玻璃窗斜斜照进教室，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物理老师站在讲台之上，粉笔敲击黑板发出哒哒的声响，一道道复杂的受力分析图画满整块黑板。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演算的沙沙声。

高三课桌之间的间距不算宽敞。苏砚和江野并不在同一排，中间隔了一条过道与两个座位。不远不近，恰好是抬眼便能瞥见对方侧影的距离。

苏砚低头看着练习册上密密麻麻的公式，眉头微蹙，一道力学题反复算了两遍，结果依旧不对。他捏着橡皮轻轻擦拭草稿纸，心绪有些浮躁。目光不经意间偏移，越过课桌之间的空隙，落在斜前方少年的身上。

江野听得很专注。

他微微前倾上身，一只手搭在课本边缘，另一只手握着黑色水笔，偶尔低头飞快记下笔记。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出一道浅浅的阴影，下颌的轮廓利落干净。不同于很多理科男生潦草凌乱的字迹，他的笔记写得舒展有力，带着运动员独有的干脆。

许是训练疲惫，他偶尔会微微眨一下眼，抬手揉一揉眉心，片刻之后又迅速收回心神，重新投入课堂。

苏砚静静地看着，心里慢慢平复下来。

他知道江野不容易。一边要追赶繁重的课业，一边还要坚持田径训练。别人结束一天课程便可以安心自习刷题，江野却要挤出傍晚的时间奔赴操场，挥洒汗水。训练结束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教室，常常还要补完落下的习题。

旁人只看见他在跑道上耀眼夺目的模样，很少留意少年藏在光鲜背后的辛苦。

老师走到台下巡视走动。脚步声沿着过道缓缓靠近。

苏砚猛地回过神，连忙收回飘远的视线，低头盯着自己的习题，假装认真演算。耳尖微微发烫，他怕老师察觉到自己走神，更怕江野忽然回头，撞破自己偷偷观望的目光。

等脚步声走远，他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指尖捏着笔，在草稿纸上漫无目的地画着短线。心里暗自懊恼，明明已经提醒自己收心听课，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被那个人牵动。

半节课过后，课堂进行随堂小测。

试卷顺着一排排课桌依次传递。江野伸手接过卷子，顺手把身后的一份往后递。指尖穿过过道，恰好离苏砚很近。苏砚伸手接试卷的时候，两人的指尖几乎擦肩而过。

只是一瞬轻微的距离，苏砚的手指下意识往回缩了一下。

一股细微的麻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他迅速低下头，把试卷平铺在桌面上，心脏不受控制地轻轻跳快了几分。

仅仅只是擦肩而过，没有触碰，却足以搅乱他片刻的心绪。

他强迫自己沉下心审题答题。教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和落笔的声响。

安静的教室里，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闷响。

苏砚抬眼望去。江野笔芯忽然断墨，他皱了皱眉，试着甩了两下笔，依旧写不出字迹。他低头翻找笔袋，把里面几支笔挨个试了一遍，没有一支能够正常书写。

大概是早上训练匆忙，忘记检查文具。

江野顿了顿，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周围同学的桌面，似乎打算开口向旁边的人借笔。

苏砚的心跳骤然提速。

他的手放在笔袋上，指尖微微收紧。心底冒出一个念头，想要主动递一支笔过去。可是念头升起的瞬间，犹豫紧随而至。

他们几乎没有说过几句话。贸然借笔，太过刻意。少年内敛的本能，让他迟疑着不敢迈出这一步。

就在他迟疑犹豫的几秒里，江野已经轻声向右手边的男生开口。隔壁同学从文具盒抽出一支黑色中性笔递给他。

“谢啦。”江野低声道谢，声音清浅悦耳。

苏砚缓缓收回准备抬起的手，默默垂眸看向自己的试卷。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落空。

理智明白这样才恰到好处，可心底还是漫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失落。

他看着斜前方少年握着借来的笔，低头从容答题。阳光落在少年的后颈，勾勒出流畅好看的线条。

隔了几尺过道，一道余光，一道安静的心事。

他清楚自己和江野之间，横亘的从来不止这一条窄窄的过道。

一个热烈坦荡，奔赴风与跑道；一个安静内敛，藏好满心悸动。咫尺之间，却像隔着很远很远的山海。

小测结束，收卷铃声响起。

试卷依次向前收拢。江野把笔还给同学，抬手伸了一个浅浅的懒腰，脖颈微微后仰，视线漫无目的向后扫了一眼。

猝不及防，目光和苏砚相撞。

那一瞬，时间仿佛慢了半拍。

江野的眼眸干净明亮，带着一点刚刚答题结束之后的松缓。他只是很平淡地扫过来，没有停留，也没有深究，短暂对视之后便自然移开，转头和旁边的同学低声说了一句话。

可那短短一秒的对视，却让苏砚心口一颤。

他飞快地垂下眼帘，假装整理桌面的草稿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明明只是一次无意的对视，却在心底漾开一圈涟漪。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

江野收好试卷，起身走出座位，应该是准备去走廊透气。少年挺拔的身影从过道走过，脚步声轻轻响在身侧。

苏砚没有抬头，只能够看见少年白色校服裤掠过自己桌旁的一角。

窗外的日光正好，微风穿过走廊，卷起窗帘轻轻晃动。

苏砚握着笔，望着空白的草稿纸，心里安静地下了一个小小的决定。

他不必急着靠近，不必强求交集。

只愿以一道隔座的余光，安静目送那个追风的少年往前走。

等到风恰好途经，再慢慢等候属于他们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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