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风起看台

早读结束的铃声骤然划破清晨的宁静，喧闹瞬间填满整间教室。

椅子拖动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同学们三三两两起身走动，交谈声、嬉笑声交织在一起，紧绷的晨间氛围松了下来。

江野收好桌上的训练计划表，随手将笔塞进笔袋，拎起斜靠在桌角的黑色运动包。田径队约好了下早读前往操场热身，他和身旁两名男生简单说了两句，便迈开步子，顺着过道往外走。

少年的脚步轻快，蓝色校服外套随着走动微微晃动，阳光落在他的发顶，掠出一层柔和的光泽。

苏砚抬眼，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道走远的背影，直到江野的身影消失在教室门口。

他指尖捏着书页边缘，缓缓舒了一口气，方才悄悄绷紧的心弦，慢慢放松下来。心底那点微弱的悸动，却并没有随着少年离开而消散。

大课间有二十分钟，不算长。不少同学留在教室刷题、趴在桌上小憩，也有人下楼散步透气。苏砚没有留在座位，收拾好桌上的书本之后，起身走出教学楼。

秋日的风干爽清凉，吹走晨间残留的薄雾，阳光明亮却并不燥热。梧桐树叶被风吹得轻轻摇晃，细碎的光影在地面来回晃动。他没有去往热闹的篮球场，下意识绕到操场后侧，沿着石阶走上田径场的看台。

高高的看台空旷安静，只有零星几名学生坐着闲聊。

苏砚选了靠中间的位置坐下。目光自然而然投向下方鲜红的塑胶跑道。

没过多久，几道熟悉的身影从操场入口走来。

江野和田径队的队员已经换上了训练服，一身简单的黑色短袖，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他先绕着跑道慢跑热身，步伐均匀舒展，风掀起他身后的衣角，少年奔跑的姿态自由又耀眼。

起跑、加速，每一次迈步都充满蓬勃鲜活的力量。

苏砚安静坐在高处，远远地望着跑道上那个奔跑的身影。

看台很高，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他看不清江野脸上细微的神情，只能看见一道不停向前奔赴的背影。风声掠过耳边，跑道上传来运动鞋踩踏塑胶地面轻微的声响。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很多人会被江野吸引。

少年生来就属于旷野与长风，一往无前，永远朝着前方奔跑，好像没有什么能够拦住他前行的脚步。

而自己总是习惯于站在高处旁观，安静地守在一隅，看着别人奔赴远方。

苏砚将手肘搭在身前的栏杆上，下巴轻轻抵着手臂，目光凝在跑道之上。

他见过很多次江野训练。有时是放学之后，有时是课间偶然路过，只是从前大多都是无意撞见。今天坐在看台之上，以这样一个视角注视着少年奔跑，心底藏着的情绪愈发清晰。

他清楚这份暗恋本身就隔着距离。一个在跑道迎着风向前，一个在看台默默凝望。

风可以毫无阻碍地掠过跑道，拂过奔跑之人的肩头，可他不行。

几圈慢跑结束，队员停下脚步拉伸。

江野弯腰按压腿部肌肉，额角渗出细密的薄汗，他抬手随意抹了一把，抬手和身边队友说笑，侧脸带着少年独有的明朗。不知是不是一种错觉，江野抬眼的时候，视线好像朝着看台这边扫了一下。

苏砚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微微向后缩了缩，立刻偏过头避开那个方向。

等几秒之后他才再次悄悄转回去，才发现江野只是随意环视操场，目光并没有定格在看台，更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自己。

只是他单方面的心慌。

苏砚轻轻呼出一口气，耳根微微发热，心底暗自自嘲。

明明隔着这么远，对方根本不会留意高处一个不起眼的旁观者，自己却总是容易因为一点点微小的动静心绪起伏。骨子里敏感多虑的性子，在心动这件事上，被无限放大。

训练正式开始，短跑的专项练习开启。

发令员模拟的哨声响起，江野蹬地、起跑，一瞬间冲了出去。速度骤然提起，身影如同乘风掠过红色的赛道。

苏砚屏息看着，眼底不自觉染上淡淡的柔软。

风穿过看台的缝隙，拂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忽然生出一个细碎又渺茫的念头：倘若有一天，那阵属于江野的风，可以途经自己的一隅。

只是念头转瞬即逝，他很快压下心底不切实际的遐想。高三的日子紧迫，高考横在所有人的前路，少年朦胧的心事只适合藏在心底，不能够轻易惊扰。

预备上课的提示音响起，打破了操场之上的热闹。

田径队结束热身训练，队员们收拾东西准备返回教学楼。江野拿起一旁的矿泉水仰头喝了几口，水珠顺着下颌线轻轻滑落。

苏砚缓缓直起身，从看台台阶上慢慢往下走。他刻意错开人流，选择另一条小路，避免下楼的时候迎面撞上一行人。

他不想以一种突兀的方式，闯入江野的视野之中。

沿着林荫小道往教学楼走的时候，他还能隐约听见身后队员说笑的声音。

秋风卷着落叶轻轻落在脚边。

苏砚抬眸望向湛蓝辽阔的天空。

风从操场吹来，携着少年奔跑过后滚烫鲜活的气息。

借一程呼啸而过的长风，遥遥望向那个追风的人。

风还没有停留，心事尚且缄默。

属于看台与跑道之间的故事，才刚刚随着一阵秋风，悄然掀起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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