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父之决意

守在正堂门后的苏怀山，望着那道飞速黯淡下去的护阵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比谁都清楚，这一战苏家赢不了。

十余口老弱，对数百精锐；一座残破古阵，对一方枭雄。这中间的差距，是天堑，是任凭他如何拼命，都无法填平的鸿沟。

护阵一破，便是屠戮。

苏怀山的目光，缓缓扫过正堂之内那一张张熟悉的脸。这些人，是他的族叔，他的堂兄弟，是陪着苏家，一路从苍梧山逃到南境、九死一生的血亲。他们中的许多人怕是都要葬送在今夜这座旧宅里了。

一想到这里，苏怀山那颗心，便如被钝刀，反复地剜。

他那残破的修为，纵是拼尽全力又能挡得住几个？能护得住几人？

这些年隐居青禾镇，他日日在无人的深夜，悄悄运转周天，一分一寸地，将那跌落的修为，往回补。他比谁都清楚，护住这个家的重担，全压在他一人肩上；他多恢复一分修为，石头便多一分生机。

可修为的恢复，何其艰难。而如今，血屠盟却，没有给他，那么多的时间。

苏怀山闭了闭眼。

一夜续命，一场血战，当年那道以身撑天，早已将他那一身近凡修为，毁去了大半。

这些年隐居，虽缓慢恢复了些许，可比起巅峰时，却仍是，天壤之别。

以他如今这半残之躯，想在数百血屠精锐的围攻下，护住满门，无异于，痴人说梦。

可他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是妻儿满门，最后的依仗。

他不能倒，也不敢倒。

“总得想个法子……”他望着内室的方向，望着那里，柳氏怀中，那个死死藏着自己的孩子，脑海里，飞快地，盘算着一条又一条，几乎不可能的生路。

硬拼是死。

死守拖不了多久。

那……唯一的一线生机，是什么？

苏怀山的目光，渐渐地，冷了下来也定了下来。

他想起了当年，苍梧山祖宅被围的那一夜。那一夜，若不是他散去部分修为、以身撑天，替石头挡下那第一道天罚，苏家满门，早已灰飞烟灭。

而今日，这绝境，与那一夜，何其相似。

一个念头，在他心底悄然成形——

若真到了那一步，若这护阵破了，若这满门，当真挡不住那滔天的血潮……

那他便拼着这条命，散尽这一身残存的修为，替妻儿老小拼死撕开一道生路。哪怕用他这条命去换。

只要能护着石头，能护着柳儿，能护着这满门血脉，逃出生天——

那他这条命便值了。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苏怀山那颗一直被绝望啃噬的心反倒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他不怕死。一个男人，一个父亲，为了护住妻儿血脉而死，是死得其所。他怕的，从来不是死，而是——护不住。怕他倒下之后，那些豺狼，会踏过他的尸体，去伤害他拼了命也要护住的人。

所以他这条命，不能白死。要死也要死得，能替妻儿老小，换来一线，真正的生机。

这个决意，苏怀山没有对任何人说。

他不能说。

他若说了，柳儿定会，拼死拦他；石头，那孩子更会自责崩溃。他这份“以身换生路”的决心只能悄悄地，藏在心底，像一柄，不到最后关头，绝不出鞘的刀。

他望着内室的方向，那一双赤红的眼里，是化不开的温柔与一往无前的决绝。

“柳儿石头……”他在心底，无声地，念着妻儿的名字，“若真有那么一天……别怪爹狠心。”

“爹这条命，能换你们，好好活下去——爹，甘之如饴。”

他没有再想下去。

因为那震天的攻势，那飞速黯淡的护阵，已容不得他，再有半分，犹豫与软弱。

苏怀山缓缓地，握紧了手中那柄，简陋的长刀。

那一刻，这个半生沉稳如山的男人，那副饱经风霜的脊背，挺得笔直，如一杆，插在绝境里、绝不肯倒下的旗。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也做好了，用这条命，去护住，他所珍视的一切的——准备。

窗外血煞冲天，喊杀震地。苏怀山却在这震天的杀声里，寻到了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想起石头出生那夜，全世界都说这孩子活不过三日；想起这些年，一家人东躲西藏、九死一生，却始终，没有放弃过这个孩子。

他这个做父亲的，能给石头的不多——给不了他锦衣玉食，给不了他名门出身甚至连一个能安稳长大的家，都给不了。

他能给的，唯有这条命。

若能用他这条命，换石头一个活下去、乃至有朝一日走通那条归凡之路的机会，那他苏怀山这一生，便没有白活。

想到这里，他握刀的手，不再有半分颤抖。他缓缓地，将目光，投向那道即将崩碎的护阵，静静地，等待着那个需要他以命相搏的时刻到来。

这一份决意，他谁也没有告诉。他知道，一旦说出口，柳儿必会拼死拦他，石头更会自责崩溃。

所以他只能把这柄刀，深深藏进心底，藏进那副沉稳如山的皮囊之下，只待最后关头，悍然出鞘。

这是一个父亲，在绝境里，为妻儿备下的、最后的一条退路，也是最决绝的一条。他望着内室的方向，那里有他的妻，他的子。

为了他们，这条命散得值。苏怀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那份决意，连同满腔的柔情与不舍尽数压回了心底最深处。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也做好了用这条命去护住他所珍视的一切的准备。

为了他们，这条命散得值。

苏怀山沉默着，仍能从夜色里听出尚未散尽的紧绷。

苏彻从阵后望来，像是看穿了儿子的沉默：“怀山，你若想做傻事，先同我说。”

苏怀山把刀横回身前，平静道：“爹，我只是守我该守的位置。”

“最好如此。”老人没有追问，只将一枚备用阵符塞进他袖中，“苏家没有让父亲独自赴死的规矩。”

苏怀山攥住阵符，没有应声。那句未出口的诀别因此更沉，却也让他在真正出手前，多了一分必须算清后果的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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