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婴儿敛息

那队被甩开的杀手，并没有放弃。

苏家满门拖着重伤的苏怀山，逃得极为艰难。苏怀山那一战几乎油尽灯枯，走几步便要喘上半晌，硬生生拖慢了一家人的脚程。而身后那队血屠盟的杀手，循着他们逃亡时留下的血迹，又一次，咬了上来。

“追上来了……”苏怀山靠在一棵老树上，气若游丝，那张惨白的脸上，满是绝望，“我……走不动了。你们……丢下我……”

“闭嘴！”柳氏红着眼，死死架着他，“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可现实是残酷的。他们再逃不动了。苏怀山重伤难行，柳氏元气亏空，苏彻年迈，满门老弱。那队养精蓄锐的杀手，脚程比他们快了何止一倍。眼看着，那剽悍的杀气，便要追至身后。

绝境之中，苏彻猛地停下脚步。

“藏。”老者当机立断，指向路旁一处被藤蔓遮蔽的、深深的岩缝，“只剩最后一条路了——藏进去，屏息赌他们从眼皮底下过去。”

一家老小，几乎是滚进了那处狭窄的岩缝。

柳氏死死抱住石头，将那门早已被反噬得残破不堪的秘术，再一次，催动到了性命的极限，去压制孩子那冲霄的气息。

可这一次，她的元气，实在是亏空得太狠了——那秘术结出的遮掩，薄如蝉翼，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被石头那盛到极点的气息，冲得粉碎。

那队杀手到了。

他们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步一步，踏在岩缝外那条小道上，沉重得，像是踏在每一个人的心尖上。为首那名杀手停下脚步，狭长的眼，缓缓扫过路旁那处被藤蔓遮蔽的岩缝……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柳氏怀里的石头忽然动了一下。

那孩子，仿佛在这生死攸关的死寂里，本能地感应到了母亲那濒临崩溃的、极致的恐惧与紧张。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若在往日，这般紧张的当口，他早该被那压抑的气氛激得哭出声来，那一哭，气息一泄，便是满盘皆输的死局。

可这一次，他没有。

他只是极轻极轻地，仿佛出于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明所以的、越来越熟稔的本能，将那正拼命往外冲、几乎要冲破母亲那薄如蝉翼的遮掩的滔天气息——

轻轻地，“收”了一下。

就那么一收。

那本已摇摇欲坠、几乎要外泄的冲霄气息，竟以一种谁也没能看清的方式，硬生生地，被那婴儿自己，往体内，收回了一线。柳氏那薄如蝉翼的遮掩，也因这一“收”，堪堪稳住，没有被冲破。

岩缝外，那名杀手的狭长眼睛，在那处藤蔓岩缝上，停了片刻。

他微微仰头，嗅了嗅——那一丝方才还若有若无、险些暴露的异样气息此刻竟诡异地淡了散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没有。”他皱了皱眉，终是收回目光，一挥手，“追前面！那几个跑不远！”

那队杀手，如潮水般，从岩缝外，呼啸着，追向了前方那条岔道。

直到那杀气彻底远去，藏在岩缝里的苏家满门才敢长长地，舒出那一口，憋了许久的气。这一场脱身，凶险到了极致，谁也没料到，竟是那个襁褓里、连话都不会说的婴儿，用一种谁也说不清的本能，替全家，蒙混了过去。

众人只当，又是一场天大的侥幸。

唯有柳氏，怔怔地，望着怀里那个婴儿。

她是这满门之中，对气息最敏锐的人。方才那一瞬，她分明，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就在石头那气息险些冲破遮掩的刹那，那孩子体内，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主动地、本能地，将那外泄的气息往回，“收”了一下。

那绝不是她的秘术之功。她的秘术，那一刻，早已是强弩之末。

是石头，是这个孩子，自己“收”住了他自己。

柳氏的心，猛地一颤。她想起了苍梧山那一夜，那道诡异偏移的天罚；她想起了这一路上，每当危急关头，石头那气息总会莫名收敛的种种蛛丝马迹……

一个连她自己都不敢深信的念头，如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

这个孩子……他会自己藏。

他仿佛，天生就懂得，在最凶险的关头，把那要命的气息，往自己身体里，“收”进去一线。

柳氏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来。她说不清，也不敢说。她只是将怀里那个熟睡的婴儿，搂得更紧了些，那张苍白的脸上，是茫然，是惊疑，更是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隐的希冀。

岩缝之外，追兵远去，天光微亮。

那一夜之后，柳氏便再没能睡过一个安稳觉。

那个大胆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深信的念头，如一根扎进心里的刺，日日夜夜，磨着她。她开始不动声色地，留意起石头的每一个反应。

她发现，这孩子，果真与寻常的婴儿不同——每当危急关头，每当那要命的气息险些外泄的刹那，他体内，总会本能地，生出一丝极微弱的、向内收敛的力量，如一只无形的小手，将那外泄的气息往回，“收”上一线。

那绝不是她的秘术之功。

也绝不是，寻常婴儿，该有的本能。

一次或许是巧合；两次，或许是侥幸。可这样的“巧合”，这样的“侥幸”，这一路走来已经不止一次，两次了。

从苍梧山那道诡异偏移的天罚，到这一次岩缝里的蒙混过关……串在一处，便再不能，用“侥幸”二字，轻轻揭过了。

“这孩子……”柳氏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无声念着，“他会自己藏。他天生就懂得，在最凶险的时候，把那要命的气息，往自己身体里，收进去一线……”

这个念头，让她惊，让她疑却又在那惊疑的最深处悄然燃起了一簇，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希冀。

她想起了公公苏彻，偶尔在夜里，望着石头时，那一闪而过的、深不见底的异色。她隐隐觉得，那个深藏不露的老人或许早已看破了什么。

可她没有去问，也不敢去问。她只是将怀里那个熟睡的婴儿，搂得更紧了些，将那个惊世骇俗的念头，连同那一簇微弱的希冀一并深深地，藏进了一个母亲，最柔软、也最坚韧的心底。

有些秘密，是要用一生去守护的。而她隐隐知道，她怀里这个孩子身上，便藏着这样一个，足以逆天改命的、天大的秘密。

而那个婴儿，在母亲的怀里，睡得正沉。他浑然不知，自己方才，又一次，在鬼门关前，本能地，向着那条渺茫的逆天之路，迈出了小小的、却无比坚实的一步。

柳氏先从四周的动静里辨明轻重，在夜色压低后收束心绪，继而核对已有布置，直到隐伏的变数显出轮廓。柳氏不曾放松手上的分寸，宁可多等片刻，也不肯在此时先露出急意。众人不愿被短暂的平静迷惑，于沉默蔓延之时把心绪沉下，随后稳住各自该守的位置，把尚未熄灭的危险隔在更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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